二月九號。午後。
柳安縣的城門出現在官道盡頭。
比汶南縣大了一圈。城牆高了三尺，城門洞裡的石磚是新鋪的，接縫整齊。
馬車進了城，沿著主街往東走了一刻鐘。
鴻運客棧。三層木樓，門臉不大，但拾掇得乾淨。掌櫃是個瘦高個，看見三輛馬車停在門口，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眼珠子在李承安身上轉了一圈。
修士。掌櫃的識人的眼力不差。李承安身上那股氣度——不是衣裳料子的問題，是走路的姿態。目光的沉穩。還有手指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篤定，這些東西凡人裝不出來。
“客官，住店？”
“兩間上房，一間下房。住三晚。”
掌櫃翻開賬簿，毛筆蘸了墨。“上房五兩銀子一晚，下房五百文。三晚的話——”
李承安從袖兜裡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櫃檯上。掌櫃的眼睛亮了一下，二話沒說把房牌遞過來。
福順和李安搬行李。趙婉寧領著慶寧上樓看房間。慶澤窩在李承安懷裡，終於睡踏實了，嘴角還掛著半截夢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唸什麼。
兩間上房在二樓東頭，挨著。一間李承安和趙婉寧帶慶澤住，一間給慶寧單獨用。下房給福順和李安。
慶寧進了房間，第一件事不是躺下歇著。她把包袱解開，翻出字帖和硯臺，擱在桌上。
趙婉寧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說話。
六天的路，顛得骨頭都散了。但這丫頭進門先擺筆墨，這股勁——像她爹。
李承安把慶澤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巴響了一聲。六天的騾車坐下來，不是體力的問題，是那種被悶在車廂裡動彈不得的憋悶感。
他走到視窗，推開半扇窗。柳安縣的街道鋪展在下面，比汶南縣熱鬧。街上人來人往，好幾輛馬車停在客棧對面的茶館門口，車廂上掛著不同縣的標牌。
不止他們一家。
修政書院的考核，每縣三個名額。但名額是名額，考核是考核。張敬答應了給慶寧一個名額，不代表其他縣的知縣也這麼大方。他目光掃過街上那幾輛馬車——車廂的漆色。車帷的料子。趕車人的穿著，這些細節拼在一起，基本能判斷出是什麼人家。
有鄉紳，有小吏，還有至少一家看著像修士家族的旁支。車帷上繡著暗紋，靈力的微弱波動從布料裡滲出來，隱隱約約的。
慶寧的競爭對手不在汶南縣。在這裡。在這些馬車裡坐著的。來自興茂府各縣的孩子中間。
隔壁房間傳來硯臺磨墨的聲音。很輕，頻率很慢，一圈一圈的。
李承安靠在窗框上，手指從袖兜裡摸出那張已經磨毛了邊角的紙條。
二月十二。
後天。
磨墨的聲音停了。緊接著是毛筆蘸墨的輕響，然後——落筆。隔著一堵牆，他聽見筆尖壓在紙面上的那一下，很沉，很穩。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嗓門很大，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火氣。
“讓開讓開！平陽縣周家的車隊，誰擋道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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