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大營,中軍大帳內篝火跳蕩,映得老上汗那張蒼老的面孔明暗不定。
一名親衛快步走進帳中,單膝跪倒,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聲音在安靜的帳中格外清晰:“大汗,有人將此信射在了營門上,守營的巡邏兵沒有追上射箭的人。”
帳中各部首領或坐或立,沒有人說話,空氣沉悶。
這些天他們等的只有兩樣東西,鮮卑部的捷報,或者鮮卑部本身。
如今兩樣都沒有來,營門外卻射來了一封信。
脫脫不花拆開信,目光掃過那幾行潦草的漢文,臉色驟變:“父汗!信上說,鮮卑部全軍覆沒,慕容仇以下首領盡數戰死。明日虞軍即將發起決戰,秦如松會率騎兵突襲西翼。還說……草原敗局己定,讓我們速速退兵。”
“什麼?”巴圖魯騰地站起身來,滿臉橫肉抖了兩抖,“全軍覆沒?慕容仇帶了足足六千人!沈烈才多少人?幾百人怎麼能全殲六千人!”
博爾忽也變了臉色:“這信是哪兒來的?誰射到營門上的?”
也先鐵青著臉在帳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掃視在座首領:“這封信未必是假的。虞軍內部派系林立,文武不和早就不是秘密。恐怕是有人不願看到沈烈和袁時泰再立全功,故意給咱們通風報信。否則鮮卑部若是勝了,為何今日還不見蹤跡?六千精銳,就算打不下黑河堡,也該派個信使回來報個平安。如今音信全無,只有一個解釋,鮮卑部,己經不存在了。”
海巖汗眉頭緊皺,看向身旁的孫永芳:“軍師,你怎麼看?”
孫永芳站起身來:“也先首領說得對。鮮卑部六千精銳,就算攻不下黑河堡,從容撤退總是可以的。如今音信全無,慕容仇不是那種不顧大局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咱們在神木城等著他的訊息。到現在連個信使都沒有,不是他不想派,是他派不出來了。”
“虞軍內部文武不和,派系林立,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這封信必是虞軍內部有人不願看到沈烈和袁時泰再立全功,故意派人射到營門上,想讓我們聞訊撤退,壞了袁時泰的全殲大計。”
他頓了頓,上前兩步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西翼的位置上:“但他們絕想不到,這封信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底牌。明日大戰,虞軍正面猛攻的同時必會派奇兵突襲我側翼,而這個方向,就是西翼。大汗,我軍與其被這封信嚇退,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正面死扛,西翼佈下口袋陣,等著他們的奇兵送上門來。只要先吃掉這支偏師,虞軍士氣必然崩潰,到時候我軍是戰是退,主動權便全在自己手中。”
也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這個漢人軍師心計之深,連他這草原老狼都不得不忌憚。
老上汗沉吟良久,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若鮮卑真的覆滅,這一仗確實不能再拖了。孫軍師說的對,這封信恰恰也給了我們一個戰機,虞軍以為我們會嚇破膽,絕不會想到我們反而會佈下口袋陣。”
老上汗重重一拍案桌:“好!脫脫不花率金帳旗和土默部為正面,死扛虞軍主力。兀良哈部、科爾沁部、察哈爾部為左翼,佈下口袋陣。瓦剌部為右翼,隨時策應。”
他頓了頓,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倒要看看,沈烈是不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從鮮卑六千人的圍困中殺出來,再從我數萬草原騎兵的正面突進去!”
散帳後,巴圖魯、博爾忽和林丹巴圖爾卻沒有各自回營。
三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悄悄聚在察哈爾部的偏帳中。
夜色濃稠如墨,察哈爾部的偏帳中只點了一盞搖搖欲滅的油燈。
博爾忽率先開口:“二位首領,我科爾沁部不想再替老上汗賣命了。天聰汗阿巴亥早就派人來聯絡過我,只要我科爾沁部歸順,他便將公主下嫁給我,讓我當後金的駙馬。”
巴圖魯接過話頭,他的聲音首白:“我兀良哈部也早就有了結盟之心。後金實力有多強,二位心裡都清楚。阿巴亥的鐵騎連大虞的遼東防線都能撕開,我們草原七部加在一起都打不過後金,憑什麼替老上汗去填這個無底洞?”
林丹巴圖爾沉默地聽著兩人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倦和權衡之後的冷靜:“後金的使者也到過我的部落。他們開出的條件比老上汗給的多得多,牛羊、草場、兵器,還有正式的名號。我在察哈爾部當了這麼多年首領,老上汗什麼時候拿正眼看過我們東部三部?”
“天聰汗己經許諾我組建草原八旗。”博爾忽往前湊了湊,篝火的光芒在三人臉上跳動,將他們臉上的野心和不安都照得清清楚楚,“日後東起遼河,西至斡難河,都是我們三部的地盤。”
帳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三人相視,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一個決斷。
韃靼部是老上汗的本錢,鮮卑部和土默部是海巖汗的嫡系,他們東部三部早就被排擠在核心圈之外。
老上汗若勝,他們分不到多少好處;老上汗若敗,他們何必跟著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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