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鎮,鎮守太監府邸內氣氛凝滯。
巡撫林遠與三邊總督袁時泰遠赴慶陽賑災,延綏鎮期盼己久的朝廷賑濟銀,整整三千兩,連同三百頭耕牛、兩千具農具的分配權,便落入了兵備道薛子京與鎮守太監杜義城手中。
廳堂內,定襄守備沈烈、神木守備馬維山,以及駐紮雙山堡的川軍參將秦崇德、偏頭關的浙軍參將戚澄,俱在座中。
薛子京與杜義城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早己達成默契,此番正是要藉機繼續打壓鋒芒畢露的沈烈。
薛子京清了清嗓子,毫無鋪墊地開口:“諸位,林撫臺、袁總督身負要務,安定流民乃當前頭等大事。袁總督總計遷入延綏流民一萬五千人,望各位盡心安置。”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桌面的清單上,“此次朝廷撥付銀三千兩,耕牛三百頭,農具兩千具。兵備道與杜公公商議,作如下分配:馬守備、秦參將,你們轄區受韃靼荼毒最重,恢復生產刻不容緩,故得銀兩千兩,耕牛二百五十頭,農具一千五百具。定襄守備沈烈,分銀一千兩,耕牛五十頭,農具五百具。”
此言一齣,秦崇德與戚澄幾乎是同時,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沈烈。
他們都是與沈烈在延綏血戰中並肩廝殺過的袍澤,深知這位年輕守備的勇悍與擔當,更清楚此次沈烈獨自承擔了近五千流民的安置重擔。
薛子京此舉,擺明了是刻意針對。
沈烈眉峰微蹙,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薛大人,末將麾下定襄守備區,需安置流民五千餘人。如此分配,末將所得僅千兩白銀、五十頭耕牛、五百具農具,是否過於懸殊?恐難周全。”
薛子京面色一沉,語帶訓誡:“沈守備,分配自有道理。秦參將、戚參將、馬守備的防區,皆遭草原部落大規模洗劫,百廢待興,急需恢復元氣。你所轄定襄,並無大的戰事波及,情況自然不同。此乃根據實情定奪,你身為守備,當以大局為重,服從上峰安排!”
他刻意加重了服從上峰西字,官威十足。
沈烈迎著他的目光,不急不緩道:“薛大人所言無大戰事,末將不敢苟同。黑河堡遭鮮卑部精銳突襲,若非末將率部血戰將其擊退,堡毀人亡亦在旦夕。末將防區並非太平無事,只不過……”他嘴角掠過一絲弧度,“麾下兒郎還算中用,沒讓賊子得逞罷了。”
“放肆!”薛子京猛地一拍桌案,勃然變色,“沈烈,你不過區區五品守備,竟敢如此頂撞上官。本官乃朝廷欽命兵備道,節制延綏兵馬,你的頂頭上司!如此跋扈,眼裡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一旁,鎮守太監杜義城慢悠悠地站了起來,尖細的嗓音帶著一股陰柔的寒意:“呵呵,咱家在京城時,就聽聞延綏出了個了不得的沈守備,不僅能征善戰,得了朝廷嘉獎,更是……桀驁不馴,目無尊長啊。今日一見,嘖嘖,果然名不虛傳。”
他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沈烈,“看來,咱家得單獨給皇上遞個摺子,好好說道說道這延綏的風氣了。此等驕兵悍將之風,可萬萬長不得!”
沈烈心頭雪亮。
這一文一武,一唱一和,己然是沆瀣一氣,鐵了心要聯手打壓自己。
兵備道掌軍務,鎮守太監掌監軍、密奏之權,這組合確實棘手。
他暗自提起了十二分精神,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淵。
辯解無用,徒增口實。
薛子京要的是當眾失態,杜太監等的就是構陷的由頭。
沈烈心中念頭電轉,眼下撕破臉硬頂,正中他們下懷,林撫臺與袁總督才是真正能主事之人,且待他們歸來。
他不再言語,只是微微頷首。
會議草草結束。
馬維山、秦崇德、戚澄三人走過沈烈身邊時,目光復雜。
敬佩其戰功是真,同情其遭遇也是真,但在薛杜聯手威壓之下,他們也只能無奈。
馬維山快步追上沈烈,壓低聲音道:“沈守備,這份額分得實在不像話。我神木城還有些庫存農具,回頭勻一些給你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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