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的肅殺被一陣急促的腳步打破,塵土在來者腳下飛揚。
趙宗霖幾乎是踉蹌著撞進帥帳的。
這位素來以儒雅從容著稱計程車紳,此刻袍角沾著泥點,髮髻微散,額角沁著細汗,平日裡最講究的儀態蕩然無存。他一把掀開厚重的帳簾,帶進一股冷風,胸膛劇烈起伏著,對著案後的沈烈和簫驚鴻急聲道:“沈守備,簫東家。潞州城……合明居分鋪那邊有動靜了。”
帳內炭火正旺,烘得人暖意融融。
沈烈聞言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彷彿早有所料。
簫驚鴻放下手中溫熱的茶盞,秀眉微蹙,帶著詢問的神色看向趙宗霖。
趙宗霖喘勻了一口氣,語速依舊飛快:“方才在下按計劃去找何湛那老狐狸探聽風聲。正虛與委蛇間,鋪子裡來了兩個生面孔。看那打扮,絕非潞州本地客商,風塵僕僕,倒像是從陝西那苦寒之地鑽出來的。何湛一見這兩人,神色就變了,連敷衍我的心思都沒了,匆匆幾句便將我支開。我瞧著不對勁,就在街對面的茶攤上多坐了片刻。”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果然。沒多久,何湛親自將那二人送了出來,點頭哈腰,一路陪著,竟是往聽雨軒那頭去了。”
“聽雨軒?”簫驚鴻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凝重,“那是潞州城裡最大的銷金窟,達官顯貴、豪商巨賈尋歡作樂的去處。剛談完買賣,連客棧都不急著回,就首奔花樓?”
她看向沈烈,語氣肯定,“這兩人身份絕不簡單,必是流寇那邊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且對潞州城裡的門道,熟得很。”
沈烈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好。”
“等的就是他們自己冒頭。”
他目光轉向簫驚鴻和趙宗霖,條理異常清晰:“我的人馬,眼下動不得。周世衡和孫得功這兩條地頭蛇,恨不得在我大營裡安插八百雙眼睛。我的親兵只要稍有異動,他們立刻就能嗅到風聲,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看向簫驚鴻,眼神帶著徵詢又隱含信任,“但安福居不同。本地老字號,根深蒂固,在潞州城裡走動,如同魚入水,不會惹任何人注意。”
簫驚鴻立刻明白了沈烈的意圖,心念電轉間己有了計較:“沈守備的意思是,由我安福居的人負責盯梢?”
“不錯。”沈烈頷首,“簫東家,煩請你調動最得力、最不起眼的眼線,給我死死盯住那兩個人。他們落腳何處、見了什麼人、何時離開潞州城、走哪條路,一舉一動,都要給我釘死了。就像影子一樣,讓他們察覺不到,卻又甩不掉。”
他語速平穩,卻字字千鈞。
趙宗霖在一旁聽著,心中暗自咋舌。
這位沈守備,年紀輕輕,心思竟如此縝密老辣。連周、孫二人對他軍營的嚴密監視,都被他算作了行動的前提,而非阻礙。
這份對局勢的洞察和利用,實在驚人。
沈烈接著道:“還有一事。簫東家你本人,最好也儘快離開軍營,住進城去。就選城裡最大最熱鬧的客棧,那裡龍蛇混雜,訊息靈通,也方便你居中排程。一旦有風吹草動,我們內外聯絡也能有個可靠的節點。”
簫驚鴻與趙宗霖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歎服。
沈烈不僅料敵於先,連後續的資訊傳遞、指揮排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沈守備深謀遠慮,小女子佩服。”簫驚鴻當即站起身,動作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眉宇間英氣隱現,“請守備放心,安福居在潞州城經營數十年,盤根錯節,這點門路和眼力還是有的。我這就動身,最遲傍晚前,必在平安客棧安頓下來。一有訊息,立刻透過我們的渠道傳遞出來。”
她言語間透著十足的自信。
沈烈嘴角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有勞簫東家。本將聽說,平安客棧的點心據說不錯,記得幫我帶兩盒回來。”
這冷不丁的一句,讓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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