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棧天字一號房內,燭火搖曳,將簫驚鴻與趙宗霖伏案的身影映在牆壁上。
案上攤開的潞州城外輿圖,幾處標記墨跡猶新。
趙宗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迫感:“東家,聽雨軒那邊的暗探剛遞出訊息,合明居的人與那兩個陝西客商,在雅間裡足足耗了大半個時辰。出來時,個個臉上都跟抹了蜜似的,笑得見牙不見眼,怕是談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簫驚鴻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劃過,杯中的茶水早己涼透,映著她沉靜的眸子。
她正欲開口,篤篤篤,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響起,突兀地打斷了室內的凝重。
趙宗霖立刻收聲,警惕地望向門口。
簫驚鴻眉梢微蹙,起身拉開了門閂。
門外的光線湧入,照亮了一張堆滿殷勤笑意的臉,合明居少東家何明。
他一身月白錦緞長衫,最扎眼的是他手裡捧著的那束早梅,粉白的花瓣在寒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何少東家?”
她身形未動,巧妙地擋在門口,目光冷淡地掃過那束花,沒有半點要接的意思,“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何明像是沒聽出她話裡的逐客之意,臉上的笑容又盛了幾分,眼神往房裡鑽,看到案邊的趙宗霖時,那笑容才稍稍一滯:“哎呀,趙掌櫃也在啊?真是巧了。”
他自顧自地說著,又將梅花往前遞了遞,“剛巧路過平安客棧,想起簫姑娘下榻在此,見這幾枝早梅開得正好,香氣清雅,最是襯姑娘風姿,便折來相贈。另外嘛……”他頓了頓,聲音帶著點曖昧的腔調,“也有些體己話,想跟姑娘單獨聊聊。不知姑娘可否賞臉,借一步說話?”
簫驚鴻側身讓開一步,卻不是請他入內,而是示意趙宗霖無需迴避。
她徑首走回案邊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涼茶,語氣比那茶水更涼三分:“何少東家有什麼話,但說無妨。趙掌櫃是我安福居肱骨,事無不可對他言。”
何明臉上的殷勤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訕訕地將那束梅花擱在桌角,在簫驚鴻對面坐下,二郎腿一翹,目光先是挑剔地掃過房內略顯樸素的陳設,唇邊勾起一絲瞭然與輕蔑交織的弧度:“呵,簫姑娘倒真是勤勉,深夜還在研習輿圖?看來安福居如今,是真的焦頭爛額,連東家都不得不事必躬親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簫姑娘,明人不說暗話。如今晉商這盤棋,明眼人都看得通透。安福居這幾年,太原府的鋪面關得七七八八,說是江河日下,不為過吧?再看看我們合明居,潞州、太原、大同,分號林立,生意蒸蒸日上,說是如日中天,也不誇張。姑娘是聰明人,這審時度勢的道理,不用我何明多嘴吧?”
他湊得更近了些:“姑娘若肯點個頭,嫁入我何家,安福居便是我合明居的親家。潞州的鐵料生意,我一句話,自能重新劃一份給你們;太原府關掉的鋪面,我也有門路幫你們重開。姑娘算算這筆賬,安福居起死回生,你也不用再這般勞心勞力,豈不是兩全其美,穩賺不賠的買賣?”
啪嗒!
簫驚鴻手中的茶盞不輕不重地落在案几上,發出脆響。
她抬起頭,目光如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坦蕩而銳利地迎上何明自以為是的眼神:“何少東家,”她的聲音清晰、平靜,卻字字如冰珠墜地,“我與你非親非故。合明居與安福居是商道上的對手,不死不休。你深夜登門,不談商事,只談婚嫁,不覺得太過荒唐,太過羞辱人了嗎?”
她微微抬高下頜,帶著不容置疑的傲骨:“我簫驚鴻雖是女子,但安福居是先父畢生心血,做的是頂天立地的清白生意!合明居的富貴,是踩著多少人的屍骨爬上去的,你我心知肚明。要我簫驚鴻靠攀附你何家,靠出賣自身來苟延殘喘?絕無可能!何少東家,這條心,你趁早死了乾淨。”
“你……!”何明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青白之色交替湧現。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簫驚鴻,聲音因為羞惱而變得尖利:“好,好一個貞潔烈女,簫驚鴻,你別給臉不要臉。真以為我何明非你不可?”
他胸膛起伏,眼中射出惡毒的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算盤?不就是搭上了延綏鎮那個叫沈烈的守備,做了幾筆戰馬的生意,得了點喘息之機?就以為能鹹魚翻身了?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那點蠅頭小利,在合明居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杯水車薪罷了。”
何明上前一步,聲音帶著赤裸裸的鄙夷和威脅:“沈烈?哼!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守備,算個什麼東西?我們合明居結交的參將、守備,哪個不比他根基深厚,官位顯赫?他沈烈在延綏或許能蹦躂兩下,到了潞州,連糧草都買不到。不照樣得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滾蛋?你指望靠他?簡首是痴人說夢!”
“說完了?”簫驚鴻也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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