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杆鳥銃，分散到西個墩臺一個井兒關一個保寧堡，每個據點分不到西杆。
再加上現有的五杆鳥銃和七杆火銃，總共三十二杆火器。
七百人，三十多杆火器，這火力密度太低了。
最關鍵的是，二十杆鳥銃只是理論產出，實際鍛造中還有損耗，有廢品，有試槍不過關的殘次品，最終到手的恐怕只有十五六杆。
鐵料遠遠不夠。
沈烈站在高爐前沉默了片刻，楊山看見他眉頭往下沉了半寸，知道自家大人正在算賬。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站在一旁等著，手裡攥著把火鉗子，等著沈烈開口。
“楊山。”沈烈在剎那間把所有賬都算完了，然後做出了決定，“鍊鐵的事，按我說的法子來，不按老規矩一個人從頭做到尾。”
“不按老規矩？”楊山一愣。
沈烈蹲下來，重新撿起剛才那根炭條，在土上畫了一排方框，每個方框上用炭筆標了一個字：“從今天起，鳥銃的製作流程拆成五道工序，備料、鍛打、介面、粗鑽、精鏜。鍛打組不幹別的，只管卷管，用雙層複合式卷管法把鐵板在芯棒上捲成內管再緊緊捲上外管，不經過接合工序，從結構上把接縫漏氣和炸膛的隱患一刀砍死。”
楊山瞪大了眼睛，手裡的火鉗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顧不上去撿，蹲到沈烈旁邊死死盯著土上的方框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來：“卷兩層鐵板做一根管？不介面？這……這怎麼想出來的？兩層鐵板一內一外，裡層扛火藥燒蝕，外層扛膛壓，接縫錯開，這銃管比精鐵還結實！”
沈烈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往下畫：“鑽膛工序最費工時，以前一個人從粗鑽到精鏜從頭幹到尾，一根鑽頭反覆磨反覆換耽誤大半天。現在把鑽膛拆成多級擴孔，粗鑽組用粗鑽頭快速開孔，中鑽組接上擴孔，精鏜組用最細的鑽頭走最後一遍，不用頻繁磨刀，鑽膛速度至少快三倍。”
楊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蹲在土邊上死死盯著那些炭筆方框和箭頭，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他不是沒見過流水作坊。
大城裡的織布局就是這麼幹的，分成紡紗、漿紗、織布、染整。
可從來沒有人把這個法子用在造火器上。
銃炮向來是匠戶一個人從頭盯到尾，一根銃管就是一件作品，好壞全憑手上功夫，換了人根本接不住。
他忽然拍了拍腦門，像是罵自己蠢：“我怎麼沒想到！織布局能這麼幹，憑什麼兵仗局不能這麼幹？”
“對。”沈烈站起來，將炭條扔進爐膛裡，“比著葫蘆畫葫蘆，從今往後黑河堡的作坊不走匠戶老路，全部流水線生產。一千斤生鐵打二十杆銃是底線，以後生鐵多了，這條流水線一天能出三根銃管。一天三根銃管，一個月就是九十杆鳥銃，那時候面對土默部的騎兵，就是排隊槍斃。”
楊山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他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座燒得正旺的高爐。
這個跟爐火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鐵匠知道，以後整個高爐和作坊會變成一座真正的兵工廠，日夜不停地把生鐵吞進去，把火器吐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舉過頭頂，粗糙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和狂熱的篤定：“大人，小老兒這一輩子沒佩服過誰。您，是頭一個。”
沈烈看著楊山那雙被爐火烤了半輩子的眼睛，點了下頭。
鐵料要搶，不對，是鐵料要拿命去換。
放下這邊造銃的進度，回到內宅的路上沈烈心裡一首在算這筆賬。
買鐵需要銀子，更需要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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