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仇終於勒住戰馬，望著前方那座在晨光中巍然矗立的堡壘，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這一路他們走得極其狼狽，鷹嘴峽被沈烈伏擊，宇文烈當場戰死；黃土溝壑間被反覆騷擾，每走一里路都要提心吊膽；最後那道沖溝上的木橋被一個虞軍騎兵炸得粉碎，他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最精銳的十幾名先鋒騎兵和那個虞軍一起被火焰吞沒。
每當想起那個站在橋頭，連人帶橋一同墜入深谷的身影，慕容仇的牙根就咬得咯吱作響。
他原本以為，踏過那堆還在冒煙的斷橋殘骸，黑河堡就會像一頭被扒光了皮毛的羔羊般暴露在他的刀鋒下。
然而當他真的站在黑河堡面前時，他發現自己錯了。
最前方是一道寬闊的護城河，河水在晨光下泛著粼粼冷光，河底隱約可見削尖的木樁。
護城河後方是三道弧形壕溝，如同三道波浪層層疊疊向外展開，每道壕溝之間還築著數不清的半人高矮牆，牆上密密麻麻的射孔像是無數雙冷眼正盯著他。
壕溝後方，兩座稜堡如同兩隻鐵拳般凸出主堡兩側。
最後才是那座建在黑河畔的主堡，堡牆高大堅實，垛口密如梳齒。
慕容仇在草原上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無數虞軍邊堡，大多是夯土牆圍著一片破敗的營房，壕溝淺得能一步跨過去。
可眼前這座堡壘，結構層層疊疊，每一道防線都像是專門為收割騎兵而設計的。
“首領，”慕容衝策馬走到他身旁，目光死死盯著那兩道稜堡上隱約可見的炮口，聲音裡壓著深深的忌憚，“這座堡壘恐怕不易進攻。護城河，三重壕溝，兩座小堡拱衛，這樣的防禦，別說我們輕裝而來，就算帶了衝車撞車，也得填多少人命才能填到牆根下？更何況沈烈此人太過狡猾，這一路他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這堡壘前面還不知道埋了多少刀山火海等著我們。”
宇文沂死死攥著彎刀刀柄，雙眼通紅如血：“首領！末將願為先鋒！我父親和弟弟都死在沈烈手上，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就算拿人命填，末將也要填出一條路來，親手把沈烈的腦袋從堡牆上剁下來！”
段匹禪神色冷峻地搖了搖頭，指著堡前那三道壕溝沉聲道：“光憑血氣之勇，填不平這三道溝。沈烈此人，勇武過人，心計更深，井兒關全殲宇文部三千騎兵，鷹嘴峽百餘騎就敢伏擊我們六千人，這一路上每一步都踩在我們的命門上。今日若不趁他羽翼未豐之時徹底絞殺，等他在黑河堡站穩了腳跟，日後必成我草原各部的心腹大患。”
乞伏謙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首領，末將倒覺得，眼下或許不該急著攻城。我軍人數雖多，卻是遠道而來，人困馬乏，攻城器械也嚴重不足。不如派快馬去神木城聯絡老上汗，請他撥一支偏師南下策應。如此一來，老上汗的大軍既能拖住虞軍主力，我軍也能從容圍城，斷了沈烈的糧道和外援。他堡裡就算糧草充足，能撐多久？”
拓跋翼盧心中牽掛著拓跋虔的安危，但臉上卻做出一副同仇敵愾的堅毅之色，重重一拍馬鞍：“乞伏謙，我軍跋山涉水，被沈烈阻擊了一路，折損了多少人馬？宇文烈都死在了鷹嘴峽！如今好不容易殺到黑河堡城下，豈能因為堡壘堅固就裹足不前？我鮮卑五姓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慕容仇沉默地聽著麾下眾將的爭論，良久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堡牆上那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沈字認旗上。
恨意充滿了他的五臟六腑。
殺骨律，陣斬宇文暉，井兒關全殲三千騎兵，鷹嘴峽伏擊打死宇文烈，這一路上一百騎兵拖著他六千人耍得團團轉。
他慕容仇縱橫草原數十年，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但他更怕的是，眼前這座堡壘裡那個叫沈烈的年輕人，倘若真的給他幾年時間壯大起來，日後必定成為草原七部揮之不去的噩夢。
“拓跋部打先鋒，”慕容仇終於開口，“先試試敵軍的虛實。各部立刻派人去周圍砍伐樹木，將攜帶的牛皮浸溼蒙在木架上，做成盾車。沈烈的火器雖然犀利，但浸溼的牛皮能擋住他的鉛彈。盾車後面跟步兵，盾車推到哪裡，人就衝到哪裡。”
慕容衝又補充道：“首領，末將這就派人去周圍村落搜捕虞朝百姓。多抓些人回來，攻城時讓他們走在最前面，沈烈不是自詡愛民如子嗎？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對自己的百姓開炮。”
慕容仇點頭應允，隨即傳令大軍在護城河外百步處紮下營寨，開始打造攻城器械。
他粗略清點了各部人馬，翻山越嶺折損了數百人，被沈烈一路阻擊又折損了將近六百，眼下可戰之兵大約還有五千餘人。
五千對五百，十倍的兵力，他就不信啃不下這座小小的千戶堡。
鮮卑營寨中，篝火一叢叢燃起，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啃著乾硬的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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