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的話音落下,唐啟正、馮盛、鄧應三人俱是一愣。
他們何嘗沒有過疑慮?
前腳剛剛紮下營盤,後腳賊軍便精準夜襲,時機掐得分毫不差,連營盤位置、兵力佈置都被對方摸得一清二楚。這些疑點如同魚刺,梗在幾人心頭,只是苦於沒有實證,誰也不敢輕易斷言軍中竟出了內奸。
然而,沈烈到軍中還不足半日,僅憑一份冰冷的戰報便能如此斬釘截鐵地斷定內奸存在,這份洞若觀火的洞察力,令他們在震驚之餘,對這位大人更添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唐啟正定了定心神,沉聲問道:“大人,您所指的內奸,究竟是何人?”
沈烈沒有首接回答,反而丟擲一個問題:“諸位細想,這內奸,斷不會出在龐威軍中。”
“為何?”馮盛眉頭緊鎖,不解其意。
“龐威所部損失最為慘重,”沈烈解釋道,“若他軍中有內奸,賊軍便不會等到夜襲才動手,早該將其虛實徹底摸透,尋機殲滅。”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同理,此人也不可能出在我們麾下。咱們的兄弟都是跟隨多年、知根知底的老底子,若有人暗通賊寇,昨夜那場硬仗絕不可能打成那樣。那麼,這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一字一句道,“便只可能出自綏德州城,甚至可以說,此人本身,就是綏德州城的官軍!”
這結論如同驚雷,在三人腦中炸響,瞬間驅散了所有迷霧。
怪不得剛剛紮營就遭突襲,原來是有人將訊息遞了出去。
唐啟正越想越覺脊背發涼,寒氣首冒,急聲追問:“那大人究竟懷疑誰?”
沈烈意有所指地引導:“此人,既要能輕易接觸到咱們軍營的動向,又要與賊軍是老相識,縱觀綏德州城所有官員,只有一個位置,既能頻繁與咱們打交道,又能方便地……接觸賊人。”
鄧應腦中電光石火般一閃,猛地抬頭,脫口而出:“是了,定是那日綏德州城派來迎接咱們的巡檢,周彪。”
沈烈緩緩點頭,眼中寒光一閃:“我懷疑的,正是此人。”
沈烈的目光掃過三人,聲音低沉而清晰:“巡檢之職,本在緝賊拿盜,與賊軍之間,天然就存著若即若離的勾連。特別是周彪這等身份,三教九流皆需應付,黑白兩道耳目眾多。賊軍欲尋內應,這等左右逢源之人,豈非上上之選?”
唐啟正聽到此處,腦中靈光乍現,失聲道:“大人,你方才在綏德州城富商士紳面前,故意透露三日後將有大殺器運抵軍中……莫非是專為那周彪設下的陷阱?”
沈烈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洞悉一切的笑意:“不錯。”
他霍然起身,行至懸掛的輿圖前,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崖窯溝的位置:“我反覆推敲了你們的軍報,周彪嫌疑最重,不僅你們抵達當日,他代表綏德州城前來勞軍,更有足夠理由和手段,向崖窯溝賊寇通風報信。”
他頓了頓,指尖在輿圖上輕輕一叩,“因此,我特意廣而告之,說三日後將有一門威力絕倫的重炮運抵軍營,就是要借他周彪之口,把這好訊息原封不動地傳出去,讓龜縮在崖窯溝的賊軍,心癢難耐。”
馮盛心中激盪,對沈烈的智謀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位將軍的心思,當真是縝密如發,環環相扣,從不做無謂之爭,每一步都暗藏乾坤。
沈烈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至於崖窯溝的地形,戰報中也己瞭然,此地確是易守難攻的絕地。溝口狹窄如喉,兩側崖壁密佈窯洞,大軍難以展開。縱使我們有輕型野戰炮助陣,若想強攻,也必是一場血肉磨坊,需得層層推進,逐個拔除其據點,曠日持久不說,更要填進去多少好兒郎的性命。”
他聲音陡然轉冷,“這等賠本買賣,豈是我沈烈所為?既然硬啃骨頭代價太大,何不反客為主?把他們從這烏龜殼裡釣出來,聚而殲之,方是上策。”
唐啟正、馮盛、鄧應三人聞言,胸中熱血翻湧,無不拜服於沈烈這驚天之謀。
他們心知肚明,若換了自己主事,仗著火器之利,十有八九會選擇強攻崖窯溝。
屆時折損幾何?能否成功?皆是未知之數。
而沈烈,卻僅憑一紙虛言,便要將那狡詐之敵誘出巢穴。
“這幾日,外鬆內緊。”沈烈沉聲下令,目光如炬,“明面上,全軍宴飲不斷,殺牛宰羊,大啖肉食,休養生息,要擺出一副高枕無憂、只待神器一到便可摧枯拉朽的假象,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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