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沒怎麼拾掇過。大哥正帶他去,好好吃頓熱乎飯,再換身不像樣的衣裳。等他都拾掇利索了,明兒個,再讓我大哥,把他領回家來。”
張桂蘭聽到“在鎮上”“跟大寶在一塊兒”“明兒個”,一張老臉,先是一愣,隨即,竟像個小姑娘似的,“唰”地一下,紅了個透。
她慌慌張張地,又拿袖子,在臉上亂擦了一把,把那點子剛哭過的痕跡,趕緊收拾乾淨,又急急地追問:
“那……那娘啥時候能見著他?咱啥時候,能見著你爹?”
那語氣,又快又怯,藏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雀躍,活像個頭一回要見心上人的姑娘。
王燦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娘,您別急。爹和大哥,明兒個上午,就到家了。”
她說著,又溫聲叮囑了一句:“那您今兒個,可得早點兒睡。養足了精神,明兒個,才好漂漂亮亮地見爹。不然一夜不睡,明兒臉色差的,爹瞧見了,該心疼了。明兒個一早,您還要把自己,好好地收拾打扮一番呢。”
誰知張桂蘭一聽這話,卻一口回絕,悻悻地擺了擺手:“我、我不困!這會兒哪兒睡得著啊……”
她嘴上說著不困,人卻已經顧不得跟王燦多說,轉身就往裡屋走——那裡屋的牆角,立著一隻老舊的、上了紅漆的木衣櫃。
王燦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娘顫巍巍地走到衣櫃前,彎下腰,掀開櫃門,把半個腦袋都探進去,開始認認真真地翻找起來。
這一翻,就是好半天。
那隻老衣櫃,說是衣櫃,其實是張桂蘭跟了半輩子的舊傢什。四四方方,兩扇櫃門,門上漆的紅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木紋,像一張爬滿了皺紋的老臉。
櫃子裡,塞滿了這些年攢下的舊衣裳。一件壓著一件,冬天的棉襖、夏天的單衫、洗得泛白的圍裙、還有幾件早就不合身的舊罩衣,全都小心翼翼地疊好,碼得整整齊齊,一翻就“窸窣窸窣“地響。
張桂蘭翻扒了一陣,又覺得不夠深,索性彎下腰,把頭完全埋進去,把櫃底那一層壓箱底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一邊掏,嘴裡一邊絮絮叨叨:“我記得就在這兒的呀……那件……那件我年輕時候穿過的衣裳……”
她翻著翻著,忽然一拍大腿,又急又亂地自語:
“你爹走的那天,我穿的就是那件衣裳!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件桃紅底子的夾襖,我出閣那年,我娘(孃家)給我扯的,那年月頂頂難得的好料子,喜慶又不扎眼。我平時捨不得穿,就壓在櫃底,專等著見客才上身。”
“你爹走的那天早上,我就穿著它,送他出的門……”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嘆惋:
“後來他走了,我就……我就把這衣裳,重新壓回櫃底,再也沒穿過了。”
“我總想著,他要是哪天回來了,我還穿這件衣裳去接他。”
“可這都四十年了,那件衣裳,我竟有些……找不著了。”
她越說越急,動作也越來越亂,把那些原本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翻得七零八落,恨不得把這一輩子的衣裳,全都抖開,攤在日頭底下,一件一件地驗過。
“這屋裡亂糟糟的……真是越忙越亂!唉,都怪我這老婆子,記性不好了,擱哪兒都不記得了……”
她一邊絮叨,一邊手忙腳亂,活像只急著在窩裡尋蛋的老母雞。
王燦站在門口,望著她娘伏在衣櫃前、急得團團轉的佝僂背影,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她娘,七十多歲的人了。
這四十年來,她在這間屋裡,縫衣、織布、納鞋底,操勞了整整一輩子。那些新衣裳,她捨不得穿,也都壓在櫃底,一件件過了時、泛了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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