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你看,這老槐樹,”張桂蘭指著那棵樹,聲音裡帶著一點懷念,“你還記得不?當年你就是從那棵樹下頭,被人押著走的。你走的時候,還回頭跟我喊,叫我等你,說你早晚回來接我。”
王滿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可那頭早已望不見當年的景象,只餘一棵枝繁葉茂、不知道看了多少年風霜的老樹。他看了半晌,忽然憨憨地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張桂蘭那隻蒼老的手,含含糊糊地說:“……俺……俺回來了……接……接你……”
張桂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別過頭,使勁眨了眨,才把那水汽逼回去,反手,也緊緊握住了王滿倉那雙乾瘦的手,低聲應道:“……嗯,你回來了。我等到了。”
老兩口就那麼肩並著肩,站在夕陽底下,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站著。那畫面,落在村裡人眼裡,竟比什麼神仙眷侶都要看得人心頭髮熱。
“哎,你們瞧瞧,張桂蘭跟她家老王頭,這一天天感情好的,跟新結婚的小兩口似的!”村口一個嬸子對著旁邊的人嘀咕。
“可不嘛!我聽人說,老王頭這腦子啊,一天比一天清楚了,前幾天都叫出大寶的名字來了!今兒早上我在村東頭,還聽見他管張桂蘭叫桂蘭呢!再這麼養下去,怕不是啥都能想起來了!”
“嘖嘖嘖,你說這男人,在外面受了一輩子的苦,把啥都忘了,回來還能有這麼個媳婦在等他,天天喂他喝茶、陪他看夕陽……這福氣,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可不是,換了是我,我可等不了四十年……”
“你就別酸了,人家張桂蘭這是實打實熬出來的。你瞧瞧,當初滿屯子的人都說老王頭死在外頭了,就她一個婦道人家死心眼的等著,如今可好,真叫她給等回來了!這一家子,如今算是圓圓滿滿,齊活嘍!”
這樣的議論,這一陣子幾乎天天都有。張桂蘭聽了,或是不在意的笑笑,或是偷偷紅了臉。可背地裡,她心裡頭到底是受用的——
她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大概也就是眼前這一段了。男人回來了,兒女都成了家,新房蓋起來了,日子越過越紅火。她覺得自己像個瞎摸黑走了四十年的夜路人,如今總算走到了天亮,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亮堂。
王燦站在自家院牆邊,看著老兩口相互攙扶、在夕陽裡慢慢遠去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心裡頭暖洋洋的。這輩子做的這些事,操的這些心,到底是沒有白費的。這家裡的人,能好好地、圓滿地過日子,對她來說,比什麼都強!
不過,這樣的滿足,也只在她心裡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因為隨著這一家子的日子越過越好,有一些她一直想藏著掖著的念頭,也像野草一樣,悄悄地從她心底拱了出來——
她盤算的,是後山那片荒地的事。
這些年來,王燦的那點“底牌”——那方誰也看不見的靈泉空間,一直是她壓箱底的秘密。
靠著它,她偷偷種了果蔬、養了身子、還盤算著要蓋食品加工廠,帶動全村人致富。
可外頭的人,只知道王燦家的果蔬和花木長得特別好、特別水靈,卻從沒見她正兒八經地在哪塊地裡種過多少東西。
這裡頭,免不得就有人起疑心。
這些日子,王燦隱隱覺得,有幾道目光,總是不經意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探究的、掂量的意味。
尤其是那個當初一直暗戀著她男人、城裡下鄉來、一直沒回去的留守知青——白晶晶。
那白晶晶,生得白白淨淨,帶著藝術生特有的幾分文青氣質,比她還小兩歲,原本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在陸知珩結婚前就多次暗送秋波,只不過陸知珩不上道兒,最後和王燦結婚了。
政策允許知青返鄉後,別的知青熬不住苦,一個個都想法子回了城,偏她白晶晶,也不知是攀不上門路,還是另有心思,就這麼一留,留到了如今。
王燦想起,上次她結婚,白晶晶就在人堆裡說風涼話。
回想一下,白晶晶到處看她不順眼——
她開了果蔬店,生意做得紅火,村裡人都說王燦有本事、會來事;她一個女人家,也從不看誰的臉色行事,說話做事利利索索,滿了屯子都服她。可在白晶晶眼裡,王燦一個村婦出身的寡婦,憑什麼風頭還要蓋過自己這個城裡下來的知青?憑什麼那些粗手粗腳的莊稼漢,也要一個個地,上趕著誇她王燦的好?
而且最近,王燦越發覺得奇怪,白晶晶總往村裡踅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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