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燦笑著擺擺手：“該是你的功，就是你的功。我這個人，向來有功必賞，有錯也必罰。”
她又環顧一圈，“往後廠子越做越大，只要大家夥兒肯用心、肯出力，今天這份紅封，往後只會越來越厚。你們盼著的好日子，都在後頭，得靠咱們自己一雙手，一罈一罈醃出來！”
這一番話，說得工人們一個個心裡頭都滾燙，鼓掌聲、叫好聲響成一片。
人群裡，一個叫周嬸的女工，還有那個平日裡最踏實肯幹的二愣子，都悄悄挺直了腰。
有個四十來歲的嬸子，接過來時手都在抖，仔細地數了兩遍，又把那票子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貼身的衣裳裡，一疊聲道：“燦姐，俺娘四個，就指著他爹那點工錢，再加上俺這點，日子可比從前寬裕多了。俺、俺一定在廠裡好好幹！”她這話，說得好幾個工人都跟著紅了眼眶。
柱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情味兒，心裡頭也熱乎得緊。他跟著王燦這些年，最知道她的脾氣——幹活兒歸幹活兒，可從不虧待底下人。誰家有個難處，她也都記在心上。
發錢的時候，一個平日裡話不多的年輕後生，攥著那幾張票子，悶聲道：“燦姐，俺娘說了，讓俺好好跟著你幹，說燦姐你是個有大本事的人。”
王燦笑著捶了他一下：“幹活兒去吧，別在這兒淨說好話。”
王燦挨個走過去，先按名單，把現金一份一份地發到每一位員工手裡。那票子在手裡一捏，有的人眼眶都跟著熱了，有的人咧著嘴直笑，說不出話來。
發完了普遍的，王燦又單獨叫了周嬸和柱子上前：“周嬸，這幾日醃菜的料、晾曬的火候，是你盯得最細、最穩，這批貨能出得來，你功不可沒。“她把一份格外厚實的紅封塞到周嬸手裡，“這是專門給你的。”
周嬸捧著那紅封，眼圈一紅，聲音都抖了：“燦姐……這、這我，我就是做我該做的……”
“該做的做得好，那就該賞。”王燦笑著拍拍她，“走，都收拾收拾，今兒晚上，我請大夥兒到鎮上吃一頓！”
“哦——！”工人們頓時歡騰起來，那歡笑聲，從廠房裡一路傳出去，比先頭那開業的鞭炮，還要熱鬧幾分。
到了這一日收工，廠裡總算安靜下來。工人們都散了，王燦卻沒急著走，獨自一個人在廠房裡轉了一圈。她伸手撫過那一排排空了的醃菜缸，又看看角落裡新備下的那幾大筐黃瓜和調料，心裡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這才算是徹底鬆了下來。
她搬了張凳子，靠著那扇新粉的牆坐下，望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忽然就想起這一年多的光景——從那個在末世裡拼死拼活、誰也不信的人，到如今在這青溪屯有了地、有了廠、有了這麼一幫肯跟著她乾的夥計，還有了娘、有了家，她想著想著，鼻尖竟有些發酸，又覺著自己好沒出息，趕緊收回神思。
人吶，最珍貴的，就是眼前這握得住的一分安穩。
彷彿這一切，都是從前那個連一口安穩飯都吃不上的人，做夢都不敢想的！
正想著，廠門口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響。王燦抬頭，就聽柱子在外頭扯著嗓子喊：“燦姐！你可別又一個人蹲廠裡發愣，嬸子都來催兩回了，說再不回去，今晚的紅燒肉可就涼了！”
王燦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應道：“來了來了！”
回到家裡，張翠花正在灶房裡忙活，見她進門，老遠便衝她喊：“燦燦回來了！這事兒嬸子都聽說了，鎮上、皮鞋廠的貨都訂完了是不是？嘖嘖，你可真行！”
王二寶也端著碗從裡屋探出頭來，憨笑道：“娘，你瞧我妹妹，才開張幾天，廠裡就紅火成這樣，往後可是要發大財嘍！”
張桂蘭雖沒說什麼，可眉眼間那份藏不住的歡喜，是怎麼也壓不住的。飯桌上，她一個勁兒給王燦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多吃點，這些日子都瘦了。”
王燦捧著那碗熱飯，看著這一屋子熱騰騰的煙火色，只覺得心裡頭，比什麼時候都熨帖。
她順手帶上門，望著那片漸漸亮起燈火的村子，心裡頭暖烘烘的。這一回，她知道，這條路，她算是踩踏實了——往後，還有往後，得一樣一樣，張羅下去。
這一晚，王燦請工人們去鎮上吃了頓熱熱鬧鬧的飯。席上，柱子端著酒碗，咧著嘴道：“燦姐，今兒個我是真服了你！頭天那酸黃瓜還垛在攤子上沒人要，你這幾趟腿跑下來，竟訂得精光！你是打哪兒學來的這些門道？”
王燦笑著擺手：“這有啥門道，我就是信一個理兒——事兒是人做出來的，路是人走出來的。東西好，肯下功夫，就沒有走不通的。”
那幾碗熱酒灌下去，工人們也一個個紅了臉，你一言我一語，有的說起家裡添了進賬的歡喜，有的說起往後要把手藝練得更精，把廠子越辦越紅火。角落裡頭，有個才進廠沒幾天的憨厚後生，端著酒碗，偷偷抹了下眼角。他家裡兄弟多、勞力重，從前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這兩日在廠裡幹了幾天，頭一回嚐到了自己掙來的甜頭，心裡頭那份激動的勁兒，一時竟有些壓不住。
柱子瞧見了，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也不多話，只把自個碗裡的酒給他添滿。這屋裡的人，是一個又一個，把日子往好裡過的念想，都碾進了這一罈罈酸黃瓜、一碗碗熱酒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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