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陸山河重複了一遍，沒有任何感情波動，“你在牛棚裡蹲了十年。我媽的眼睛快瞎了。
你們倆加在一起不到一百斤的體重，連牛棚的門都快推不動了。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頓了一下。
“這十年裡，你跟劉德勝講過多少次道理？”
陸正邦沒有說話。
“你跟公社講過多少次‘我是被冤枉的，請組織重新調查’？”
還是沒有說話。
“你按照你的方式——規規矩矩地寫申訴信。老老實實地接受改造。相信組織。相信政策——換來了什麼？”
沉默。
“換來了劉德勝一張‘潛伏特務’的舉報信。”陸山河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你知道潛伏特務意味著什麼？不是繼續蹲牛棚。是勞改農場。最壞的情況——是槍斃。”
陸正邦的手在發抖。
“他打算月底之前遞交材料。紀檢組十月十五號到。你算算——還有幾天？”
“......不到兩週。”老人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對。不到兩週。你的申訴信寫了幾百封，一封都沒人看。
而我——用一個電話，三分鐘，讓劉德勝親手把舉報材料燒了。”
陸正邦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他燒了？”
“因為我比他了解他自己。”陸山河說，“一個貪了十年的人，聽到有人知道他地窖裡藏了什麼，第一反應永遠是先保住自己。
舉報可以再寫，但如果自己先被查了——那才是真正的完蛋。”
老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這個邏輯無懈可擊。而且說出這些話的人，是他二十歲的兒子。
陸正邦低下頭，盯著自己滿是老繭和凍瘡的雙手，看了很久。
“你媽的眼睛越來越差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再不治，兩年之內會徹底失明。”
答非所問。
但陸山河聽懂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不問了。你來做主。但你得救你媽。
“我有藥。”陸山河說，“比你見過的任何藥都好。但現在不是告訴你它從哪兒來的時候。你信我就行。”
陸正邦又沉默了一陣。然後他做了一個陸山河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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