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從腳底一直暖到小腿。棉花是新彈的，蓬鬆柔軟，像是把整個火炕的溫度都兜在了鞋幫子裡。
他低著頭，看著那雙鞋，沒有抬頭。
沈清秋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陸山河的手背。她的手指冰涼，粗糙，關節腫大。
“合腳不？”
“合腳。”
“那就好。”沈清秋的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但她在笑，“那就好......”
炕角的趙小雅把臉埋進了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出聲。
——
陸正邦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火牆另一邊，背靠著牆壁，眼睛一直盯著陸山河。
從陸山河推門進來，到脫靴子，到穿上棉鞋——他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看著，像是在審視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小雅，回去吧。”陸正邦開口了，聲音平靜。
趙小雅抬起頭，紅著眼看了看陸正邦，又看了看陸山河，點了點頭，起身從牛棚的後門溜了出去。
沈清秋也被陸正邦輕輕拍了拍手背：“清秋，你先躺一會兒。”
老太太聽話地在炕上躺下了，背對著他們。
牛棚裡只剩下父子兩人，和一盞快要燒乾油的煤油燈。
陸正邦看著陸山河穿著棉鞋的腳，沉默了很久。
“今晚的事，”他終於開口，“從頭到尾，你都算好了。”
不是問句。
“閃光彈。煙霧彈。四十秒拆掉五個人的武裝。”陸正邦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報告，“這不是莊稼漢的功夫。這是殺人的手藝。”
陸山河沒有否認。
“然後那些照片。那種清晰度，那種角度——你說借朋友的，你糊弄錢恪明可以，糊弄你爹不行。”
“我沒打算糊弄你。”
“那你告訴我——”陸正邦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聲音仍然壓得很低，但眼睛裡燃著一團極度灼熱的光，“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陸山河看著父親。
這十年的牛棚生涯沒有打垮這個老人的腦子。他的身體垮了，腿瘸了，脊背彎了，但那雙眼睛裡殘存的鋒利——那是當年能在四九城翻雲覆雨的大商人才有的東西——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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