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沉甸甸的棉鞋
吉普車沒有馬上開走。
劉德勝被塞進後座之後，錢恪明站在車門邊，對女助手小周說了一句：“你們先押人回公社，我隨後到。”
小周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兩輛邊三輪載著癱軟的民兵和半死不活的劉德勝，轟轟烈烈地開出了打穀場。
引擎聲遠去，靠山屯重新安靜下來。
打穀場上只剩下錢恪明的那臺吉普車，車燈還亮著，兩道光柱切在凍土上，照出一大片被踩亂的血腳印。
趙鐵柱站在十幾米外，旱菸杆攥在手裡，大氣不敢喘。他本能地想湊上來，但錢恪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他的腳釘在了原地。
錢恪明從大衣口袋裡重新掏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過來。”他對陸山河說。
陸山河走過去。兩人之間隔著一米多，中間是吉普車的引擎蓋，金屬表面還帶著發動機的餘溫。
錢恪明把信封拍在引擎蓋上，手指壓著，沒有開啟。
“陸山河，你多大？”
“二十。”
“二十。”錢恪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說不上什麼情緒，“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剛參加革命，連步槍怎麼上膛都搞不明白。”
他沒有繼續聊年齡。手指在信封上敲了兩下，聲音突然壓低了半個調。
“這套照片——相紙的顆粒度，弱光環境下的曝光控制，還有這個對焦精度——我當年搞地下工作的時候，只在蘇聯教官手裡見過類似水平的沖印技術。”
陸山河沒有接話。
錢恪明抬起頭，直直地盯著他。
“你剛才說‘借朋友的’。我現在給你一個重新回答的機會。”
打穀場上的風停了。空氣冷到了骨頭縫裡。月光照在錢恪明的臉上，這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威脅，但比憤怒和威脅更可怕——是一種見慣了謊言的耐心。
陸山河開口了。
“我父親有個老戰友。大學物理系的教授，精通光學，自己改裝德系和日系鏡頭。”
“人呢？”
“死了。六八年，批鬥會上吊死的。”
錢恪明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死之前，他把自己改裝的機器和感光藥水配方藏在了哈市一個防空洞的夾牆裡。我父親知道位置。”
陸山河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像是提前稱過重量，“我到靠山屯之後，花了兩天找到了那個洞。機器太老了，勉強能用。藥水配方我照著配了一批，效果還行。”
“機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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