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
省物資委招待所。三號樓。
這棟樓不對外掛牌，門口只有一塊鐵皮號碼。從外面看和普通的國營宿舍沒什麼區別，灰牆。鐵窗。門口堆著半米高的髒雪。但住進來的人，沒有一個是普通人。
葉子龍住在三樓最裡面那間房。
房間不大，一張鐵架床，一個木頭茶几，一盞25瓦的白熾燈。暖氣燒得很足，屋裡有一股鑄鐵片散發出來的焦糊味。
他到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房間裡的電話線拔了。
矮壯男人守在門口，一根菸沒抽完，走廊盡頭就來了人。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兩縷白。手裡提著一個黑色人造革的公文包，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三接頭皮鞋。
“孫處長。”矮壯男人側了側身，讓他進去。
孫茂才。省物資調節委員會儲備處副處長。葉家在黑省埋了八年的一顆暗子。
當年他還是物資委的一個小科員，靠著葉家從京城遞過來的一紙調令，三年之內連升兩級。如今手裡握著全省大型工業裝置和戰略物資的調撥審批權，籤一支筆就能讓一個縣的工廠全部停工。
但他在葉子龍面前，連坐都不敢坐。
“三哥。”
葉子龍坐在床沿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他沒抬頭。
“呼蘭縣，靠山屯。一個叫陸山河的年輕人，開了一間修配所。最近掛了省軍區的牌子，代號073.你聽說過沒有？”
孫茂才的眼皮跳了一下。
“073？”他想了想，“聽過一嘴。上個月省軍區參謀部發了一道內部通函，要求各物資口對073編號單位的調撥申請開闢綠色通道。我當時以為是哪個野戰倉庫新設的分庫，沒當回事。”
“不是分庫。”葉子龍把鋼筆往茶几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知青，在窮山溝裡開的修配所。”
孫茂才愣了三秒鐘，然後臉色變了。
“一個知青？省軍區給一個知青發073代號？”
“所以我來了。”
葉子龍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是灰濛濛的冰城街景，遠處松花江的冰面反射著慘白的日光。
“我不管這個姓陸的手裡有什麼東西能讓吳長德彎腰。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三哥請講。”
“從今天開始。發往呼蘭縣全境的大型工業裝置.500千伏安以上的變壓器。特種鋼材。軍規柴油機組，全部凍結。理由你自己編。年度裝置普查也好，戰備庫存檔點也好，怎麼合規怎麼來。但結果只有一個：一顆螺絲釘都不準流到靠山屯那個方向。”
孫茂才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汗。
“三哥，這個動靜不小。凍結大型裝置調撥要走儲備處的正式簽報，萬一軍區那邊拿著073的批文來提貨......”
“軍區的批文走正常流程。”葉子龍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永遠只抬一半的眼皮下面，瞳孔像兩口枯井。“你唯一要做的，是在正常流程裡製造合理的延遲。裝置普查要時間，庫存核對要時間，簽報逐級審批要時間。你不需要明著拒絕，你只需要讓每一個環節都慢三天。三天乘以五個環節，就是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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