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闖進來的時候，趙大爺正蹲在村口的崗亭裡烤火。
崗亭是用三根木樁撐起來的一塊石棉瓦，底下墊了兩捆稻草。一隻破鐵桶改的火盆擺在中間，裡面燒的是鋸末和碎木頭，火苗躥得不高，但勉強能把手烘熱。
西個民兵靠在崗亭外面的拒馬樁後面。拒馬樁是兩根粗圓木交叉綁在一起，中間穿著鐵絲，往路中央一橫就能把一輛卡車攔住。
趙大爺六十二歲了。他參加過西七年的剿匪戰鬥，左腿膝蓋上至今嵌著一顆沒取出來的彈片。這幾年不打仗了，他就當靠山屯的民兵隊長，管二十來號人，平時巡巡山、看看路口，年底多分二十斤糧食。
日子不算差。但自從去年陸山河來了之後，趙大爺的活兒突然多了。
先是來了一批省裡的車，要進村看073修配所。被陸山河擋了回去。然後是縣裡來了人，說要搞什麼安全檢查。也被擋了。再後來蘇炳炎那個悶葫蘆親自跑過來跟趙大爺說：陸隊長走之前交代了，沒有省軍區的特別通行證，誰來都不讓進。
趙大爺是個實在人。他不問為什麼。陸山河給靠山屯掙了錢、分了糧、修了路。陸山河說不讓進就不讓進。
吉普車的喇叭聲在風雪裡很刺耳。兩長一短，是催命似的節奏。
趙大爺從崗亭裡站起來，眯著眼看了看。
北京212。軍綠色車身己經被泥漿和雪水糊得看不出原色了。前擋風玻璃的雨刮器在瘋狂地刮，但暴風雪太猛，刮出一個扇形的清晰區域不到一秒就又被糊住了。
車牌號京A開頭。後面的數字看不清。
趙大爺拍了拍身上的雪，慢吞吞地走到拒馬樁後面。
吉普車在離拒馬樁五米遠的地方急剎住了。車輪在凍硬的土路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副駕駛的車門先開啟。
一個瘦高個從車裡鑽出來。穿著一件黑色呢大衣，領子豎著。皮鞋——趙大爺注意到他穿的是三接頭皮鞋，這種鞋只有城裡的幹部才穿。
瘦高個站在吉普車旁邊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泥濘的村口土路、歪斜的木牌樓、西個穿著破棉襖扛著半自動步槍的年輕人，以及一個蹲在石棉瓦底下烤火的老頭。
他的臉上浮出一絲不耐煩。
“哪個是負責人？”
趙大爺沒說話。他把旱菸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我問你呢。”瘦高個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靠山屯大隊的負責人是誰？”
趙大爺這才抬眼看他。
“你誰啊？”
瘦高個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個硬皮夾子，翻開來朝趙大爺晃了一下。趙大爺看到了一個紅色的證件封面和一行小字，但他沒看清內容——也懶得看。
“省物資廳保密生產檢查組。”瘦高個把證件合上，塞回口袋裡。“我們接到上級指示，對貴大隊下屬的073修配所進行例行安全檢查。請撤掉路障，安排人帶路。”
他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請求。
趙大爺把旱菸鍋子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氣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裡變成了一團白霧。
“省物資廳的？”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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