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全是油煙和鐵屑的混合痕跡，像是剛從車間裡鑽出來——事實上他確實剛從發電機坑裡爬上來。兩天了，他一首在試圖用手頭僅剩的材料修復那根斷裂的曲軸。沒有備件，沒有合號的鋼材，他甚至嘗試過用銅焊補接。失敗了三次。
蘇炳炎推著車走到村口，看見了那輛京牌吉普和站在拒馬樁前面的兩個人。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認出了這兩個人——不是臉，而是氣質。皮鞋、呢大衣、公文包、趾高氣昂的站姿。跟上次來縣物資站碰壁時那個年輕排程員是一個路數，但級別更高。
這兩個人是衝073來的。
蘇炳炎的右手不自覺地碰了一下腰間。陸山河走之前留給他的那把三稜軍刺就別在腰帶內側，刺身貼著皮肉，冰涼。
他深吸了一口冷到扎肺的空氣。
“我是073修配所的技術負責人蘇炳炎。你們找我？”
瘦高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油漬棉襖、凍得發紅的手指、不太自信的眼神——看起來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技術工人。
“蘇工，你好。”瘦高個換了一副溫和的面孔。“我們是省物資廳保密生產檢查組的。想進去看看你們的生產線和庫存情況，做個例行檢查。不耽誤你們太長時間。”
蘇炳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省物資廳。
三天前他剛被省物資廳的037號檔案斷了供。現在省物資廳又派人來“檢查”。這不是巧合。
他想起了那封匿名信。“073違規操作，限期整改。”
還有趙小雅上次說過的那兩個穿皮鞋、講北京話的外地人。
不是省物資廳的。是葉家的人。
蘇炳炎平時不太說話。他跟鋼鐵機械打了半輩子交道，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幾乎為零。他在原來的單位因為成分問題被欺負了二十年，從來都是低著頭。
但此刻站在他對面的這兩個人，帶著的不是善意。
他們想進073。想看到裡面的東西。那些東西——陸山河留下的改裝裝置、蘇制重型車床、還有尚未安裝完畢的坑道通風系統——都是073的命根子。讓他們看到了，073就完了。
蘇炳炎的喉結動了一下。
“進不去。”他說。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瘦高個的笑容凝固了。
“蘇工，我剛才說了，這是省廳的例行檢查——”
“073是軍事保密工程。”蘇炳炎打斷了他。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但語速反而比平時快了。“生產區域屬於二級保密範圍。沒有省軍區軍工處的書面批准和現場陪同，任何人不得進入廠區。這是保密條例第十二條的規定。”
他自己都不知道第十二條寫的是不是這個。但他知道對方也不可能知道。
胖子的臉己經拉下來了。
“蘇工，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是省廳的人——”
蘇炳炎沒有理他。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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