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兩隻手，把那半塊玉佩推了回去。
“走。”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急切，“你現在就走。帶著這個東西走。別讓任何人看到這塊玉。”
趙彪愣了。
“錢叔，你——”
“你聽我說！”錢明理抓住了趙彪的手腕。那隻手很瘦，但力氣出奇地大，“我是走不了的。我老伴在廠醫院。她的肺爛了一半。每天要打吊針。一天一塊二。那個錢是黑三爺墊的。我還欠他八百塊。八百塊！”
他的聲音在發顫。
“你知道八百塊意味著什麼嗎？我一個月的口糧補貼是十二塊。全部被扣了。一分不剩。我幹一輩子也還不完。但如果我跑了，黑三爺第一個動的就是我老伴。他會停掉醫院的藥。我老伴三天之內就會死。”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當年陸老爺……陸正邦把他半輩子攢的家底交給我管。金條、外匯券、地契、鋪面的現金流……全在我手上。六六年那幫人來的時候，我把能藏的都藏了。能燒的全燒了。寧可一張紙片不留給他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但我沒保住人。他們把陸老爺和夫人帶走的那天晚上，我躲在後院牆根底下。我聽到了夫人的聲音。她喊了一聲。就一聲。然後就安靜了。”
他停了很久。
“我跑了。我從後門跑了。我沒有站出來。我是個懦夫。”
趙彪的拳頭攥得死緊。不是因為錢明理。是因為他在這番話裡聽到了一箇舊時代的全部殘酷。一個忠心耿耿幹了一輩子的老管事，在最關鍵的時刻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去阻止那些穿著制服的暴行。然後他帶著這份愧疚被扔到了三千公里外的煤渣堆裡，啃了十一年的窩窩頭。
“後來就被髮配到了這裡。”錢明理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傷口結了疤之後的乾硬。“編號0273。特種冶煉廠廢渣處理班。幹到死為止。”
趙彪的嘴抿成了一條線。
“八百塊？”他的聲音很平。
“你不懂。”錢明理搖著頭，“這不是錢的事。黑三爺跟縣公安的副局長是兄弟。他在這條溝裡說了算。就算你把錢還了，他也不會放人。他會找別的藉口。他不會讓一個能幹活的人走掉。在他眼裡我就是一頭牛。一頭永遠不能離開磨盤的牛。”
“而且——”他停了一下，眼睛看向那半塊玉佩，“這東西太值錢了。黑三爺上個月搜我棚子的時候差點被他翻到。他問我那個綠色的石頭是什麼。我說是撿的玻璃渣子。他不信。他盯上這個東西了。如果他知道你帶了更大的物件來……”
他沒有說完。但趙彪聽懂了。
趙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錢明理。看著這個跪在泥地上的老人。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嵌滿煤灰的手指縫。看著他眼睛裡那層被十幾年的折磨壓到了最底下、但始終沒有完全熄滅的東西。
他想起了陸山河臨走時對他說的話。
“錢叔這個人，你不要當普通人看。他管過的錢，夠買下半個東三省的糧油生意。他的腦子是活的。但他的心被傷透了。你去了不要著急。讓他看到玉就行。他會自己想明白的。”
趙彪把那半塊玉佩又推了回去。
“錢叔。”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少東家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錢明理看著他。
“他說：算盤撥了一輩子，該算算自己的賬了。”
錢明理的嘴唇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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