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後，趙彪動了。
廠區的鐵絲網從西北角那段開始有一個豁口。白天他就看到了。鐵絲被人剪斷又接上，介面處用一根生鏽的鐵釘擰著。大概是工人們用來抄近路的。
他把帆布包背緊了，側著身子從豁口鑽了進去。鐵絲的毛刺颳了他棉襖一下，但沒刮破。
廠區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遠處三號高爐車間的值班室窗戶，橘黃色的一小塊。趙彪沿著渣堆的陰影走。腳底下踩的是軟綿綿的煤灰。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
棚戶區在廠區的東南角。說是棚戶區，其實就是一排用廢磚和石棉瓦搭起來的窩棚。大概七八間。每間不到十平米。窗戶用塑膠布蒙著，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地響。
趙彪數了一下。第五間。白天那個運煤司機告訴他的。
他走到第五間門口。門是用幾塊舊木板拼的。門縫裡透著一絲極微弱的光。
趙彪沒有敲門。他用指關節在木板上輕輕叩了三下。停了兩秒。又叩了兩下。
這是陸山河教他的。二十七人名冊上的暗號。三長兩短。
裡面安靜了。
安靜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光滅了。
趙彪聽到了腳步聲。很輕。是赤腳踩在泥地上的聲音。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一雙眼睛從門縫裡看著他。
“誰？”聲音很低。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東北來的。”趙彪說，“陸家。”
門縫沒有變大。那雙眼睛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門開了。
窩棚裡很小。一張木板床佔了一半的空間。床上鋪著一條發黑的棉被。地上有一個煤爐，爐子滅了，旁邊堆著幾塊蜂窩煤和一隻鐵皮水壺。桌子是用兩塊磚頭架著一塊木板做的。桌上有半個窩窩頭和一碗水。
錢明理站在門邊。
他確實老了。比照片上老了不止十歲。照片上那個戴圓框眼鏡、穿中山裝的精幹管事不見了。站在趙彪面前的是一個佝僂的、頭髮花白的老人。棉襖上全是煤灰。手指粗糙得像樹皮。腳上穿著一雙露腳趾頭的布鞋。
但他的眼睛——飯館那個運煤司機說得對——他的眼睛沒有死。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警惕。有十幾年被碾壓之後殘留的最後一點倔強。但沒有空洞。
趙彪沒有廢話。他把帆布包放在那張木板桌上，解開了釦子。
他從包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半塊玉佩。
玉佩是翠綠色的。不大。大約一個雞蛋的一半。斷面很整齊。是沿著玉佩中間的那條天然紋路掰開的。玉質溫潤，即使在煤油燈的微光下也泛著一層柔和的油光。
趙彪把它拍在了桌子上。
“認識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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