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這個地方跟趙彪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是東北人。在他的概念裡，一月份應該是零下三西十度、出門呵口氣能結冰碴子的天氣。但渡口站外面的溫度大概在十五六度。太陽曬在身上熱乎乎的。風裡帶著一種辛辣的味道。不是東北的松脂味，是煤灰和紅土混在一起的嗆。
站前廣場不大。一排低矮的磚瓦平房，掛著“國營渡口飯店”、“渡口郵電所”之類的招牌。地面是紅色的。不是鋪了紅磚，是泥土本身就是紅的。那種紅從地面一首蔓延到遠處的山坡上，連路邊的狗身上都沾著紅泥。
趙彪走進了站前廣場最大的那家飯館。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用粉筆寫著：麵條一毛五，蓋澆飯兩毛三。
他要了一碗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紅油鋪了薄薄一層，幾根綠豆芽漂在上面。他用筷子攪了攪，夾了一口。
嘴巴著火了。
趙彪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不是因為想家。是辣的。那種辣跟東北剁椒完全不一樣。是一種又麻又辣、從舌根一首燒到嗓子眼的毒。他咬著牙把面吃完了，喝了三碗白開水，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旁邊桌上幾個穿藍色工裝的本地人看著他笑。其中一個操著帶腔的普通話問：“哪來的？”
“東北。”趙彪擦了擦臉，從兜裡掏出了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老哥，打聽個事。”
那人接了煙，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紅塔山在西南雖然不算稀罕，但趙彪遞煙的動作很江湖。那人的表情鬆了。
“打聽啥？”
“275工程。特種冶煉廠三車間。認識嗎？”
那人吸了一口煙，看了趙彪一眼。
“你找誰？”
“一個姓錢的老師傅。”
那人的表情變了。不是警惕。是一種複雜的東西。同情、嫌棄和一點點好奇混在一起。
“錢老頭啊。”他吐了口煙，“你是他親戚？”
“算是。遠親。”
那人點了點頭，往邊上挪了挪，示意趙彪坐過來。
“錢老頭現在不在三車間了。”他壓低了聲音，“早就被踢出去了。成分有問題。他老婆又生了大病，在廠醫院住著。那個醫藥費不是小數目。他欠了黑三爺的錢。”
“黑三爺是誰？”
“廠保衛科的副科長。”那人的聲音更低了，“但這邊的人都知道，他才是這片廠區真正說了算的人。保衛科的編制，乾的是包工頭的活。他手底下管著一幫廢渣處理班的臨時工，全是欠了他錢出不去的。”
趙彪的眉頭皺了起來。
“錢老頭欠了多少？”
“聽說有八百。”
八百塊。趙彪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1977年。一個正式工的月工資是三十六塊。八百塊相當於兩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對於一個被扣了成分帽子、連正式工資都拿不到的下放人員來說，這是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天文數字。
“怎麼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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