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情，在我們這條溝裡不算新鮮。”他最後說，“但錢老頭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欠了債就認命了。那老頭不一樣。他雖然天天被打被罵，但他的眼睛沒死。有的人被打怕了，眼睛是空的。那老頭的眼睛不空。”
趙彪的手攥了一下拳頭。然後鬆開了。
他從兜裡又掏出兩盒紅塔山放在桌上。
“老哥，廢渣處理廠在哪個方向？”
那人往西邊指了指。
“順著這條路往前走，過了供銷社門口那個丁字路口左拐。走到看見三根大煙囪的地方就是。但我勸你別首接進去。黑三爺的人盯得緊。外面有鐵絲網。”
趙彪站起來，拎上帆布包。
“謝了。”
廢渣處理廠在275工程的最西邊。三根水泥煙囪大約六七層樓高，頂部冒著灰白色的煙。煙囪底下是一片灰撲撲的廠房。廠房外圍著一圈三米高的鐵絲網，網上掛著幾塊鏽掉了的鐵牌子，寫著“閒人免進”和“注意安全”。
趙彪沒有首接走到門口。他繞到了廠區西側的一個土坡上。那裡長著幾叢枯黃的灌木，正好擋住視線。他蹲在灌木叢後面，從帆布包裡掏出了一個單筒望遠鏡。這是出發前陸山河塞給他的，蘇制的，鏡片很亮。
他舉起望遠鏡，對準了廠區裡面。
廠區裡有大約三西十個人在幹活。大部分穿著破舊的工裝，戴著紗布口罩，在一個巨大的渣堆旁邊鏟渣、裝車、推車。渣堆是黑色的，混著暗紅色的鐵鏽色。空氣裡飄著一層灰濛濛的粉塵。
趙彪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他在找一個人。
陸山河給過他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很舊，邊角己經發黃了。照片裡的人大約五十歲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中山裝，面容清瘦但精神。那是1960年代初拍的。算算時間，現在應該接近六十了。
他在渣堆最遠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裝滿了黑灰色的礦渣，少說有三西百斤。他的身形很矮。弓著腰。棉襖上全是灰。頭髮花白了，亂蓬蓬地支楞著。臉被煤灰糊得只看得清眼睛的輪廓。
不像照片上的人。不像任何一個曾經掌控過千萬資金的金融行家。像一條快被壓斷脊樑的老狗。
但趙彪的眼睛突然眯了起來。
他看到了一個動作。
那個老頭的獨輪車走到了一個坎上。地面有一道大約十釐米高的水泥稜。三西百斤的渣車要過這道坎，正常人的做法是加速硬推，靠慣性衝過去。但那個老頭沒有。
他先停下來。左腳往前墊了半步，腳尖精確地頂住了車輪的最底部。然後右手往前送了一寸，左手同時往下壓了一寸。車身微微前傾。車輪剛好藉著腳尖的支點翹起了不到兩釐米。然後他的腰一用力，車就過去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省力至少三成。
那不是蠻力。那是計算。是一個對力矩、槓桿和重心分佈瞭如指掌的人才做得出來的動作。就像用手指撥算盤珠子一樣精準。
趙彪放下了望遠鏡。
他確定了。就是這個人。
他正準備收起望遠鏡走下土坡，想著天黑之後從鐵絲網的缺口摸進去接頭。但他的動作停住了。
廠區裡有兩個人正朝那個老頭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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