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我住鎮上招待所。隨時歡迎。”
疤臉的手攥著那疊錢。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大腦處理不了這個資訊量。一個深夜出現在西類家屬棚子裡的東北人。帶著一萬塊錢。不是一百，不是一千。是一萬。
這不像是來探親的。
這像是來收場子的。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再提“盲流串聯”的事了。也沒有人動手銬。那副鐵手銬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被收回了口袋裡。
後面那個拿手電的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眼睛盯著疤臉手裡的那疊錢。他大概是在判斷這些錢是不是真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張的邊角。紙張的手感和油墨的氣味不會騙人。是真的。全新的。連摺痕都沒有。
“這個人……”手電拿手電的小聲說，“三哥，這人來頭不小。”
疤臉沒有說話。他在想。他想的時間很長。大概有十幾秒。在這十幾秒裡，他的腦子做了一次飛速的利害計算。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東北人不是他能惹的。但這個東北人的錢，夠他回去跟三爺交差了。
“行。”疤臉把那疊錢往腰裡一揣，“錢老漢的賬，清了。我去跟三爺說。”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趙彪一眼。
“但你這個人是誰、來幹什麼的，三爺會想知道。”
“隨便。”趙彪說。
三個人走了。
“走。”趙彪對錢明理說。
錢明理看著桌上剩下的九千二百塊錢。他的嘴巴也是張著的。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現金是在陸正邦的保險櫃裡。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己經忘了錢堆在一起是什麼樣子了。
趙彪把剩下的錢掃回帆布包裡，背到了肩上。然後他一把拽住錢明理的胳膊，推著他往外走。經過疤臉丟下的那隻橡皮棍子的時候，趙彪用腳尖把它踢到了角落裡。
兩個人走出了棚戶區。走出了鐵絲網。走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一月份的夜風不冷不熱。空氣裡飄著礦渣的味道。遠處的三根大煙囪在夜空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頂端有幾顆紅色的航標燈在閃。
錢明理在走了大約兩百米之後停了下來。他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十一年來第一次走出那片鐵絲網的恐懼和陌生。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露腳趾頭的布鞋踩在鐵絲網外面的土路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來了。
“走。”趙彪拽了他一下，“鎮上有招待所。先住一晚。明天我給你老伴辦轉院。”
錢明理跟著走了幾步。又停了。
“那八百塊……”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八百塊算什麼。”趙彪頭也沒回，“你到了東北就知道了。少東家手底下的買賣，每天流水比你那八百塊多兩個零。”
錢明理不說話了。他跟著趙彪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確認腳下的路是真實的。
“你們少東家……”走了大概五百米之後，他終於又開了口，“他是什麼人？”
趙彪想了想。
“你到了就知道了。”
鎮上的郵電所還開著門。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趙彪讓錢明理在招待所門口等著，自己走進了郵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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