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凌晨西點出發的。
招待所的回族婦女給他們裝了兩個饢餅和一軍用水壺涼白開。陸山河多給了她一張全國通用糧票，婦女猶豫了一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條舊圍巾遞過來。
“城外風大，捂住嘴。”她說，“魔鬼城那邊的風能灌進肺裡，把人活活嗆死。”
趙彪接過圍巾，在臉上纏了兩圈，只露出一雙眼睛。
出了酒泉城，路就沒了。
不是那種坑坑窪窪的土路，是真的沒了。連個車轍印都看不見。眼前只剩一片灰黃色的戈壁灘，碎石子鋪天蓋地，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碾碎了平攤在地面上。遠處的地平線模糊不清，天和地交接的地方糊成了一團髒兮兮的灰。
陸山河從帆布包裡掏出那個銅匣子裡的羅盤。羅盤的指標在他手心裡顫了幾下，慢慢定住了。
“西北偏北。”他把羅盤揣回去，“走。”
趙彪把兩個帆布包的揹帶交叉纏在身上，左肩挎大包，右腰貼小包，騰出兩隻手來。他看了一眼前方一望無際的碎石荒原，咧了咧嘴。
“少東家，這地方連只耗子都活不了。”
“人能活。”陸山河頭也不回，“有人在這挖了七年礦。”
兩個人在戈壁灘上走了整整一個白天。
太陽是毒的。跟東北的凍不一樣，這裡的熱是幹烤，像有人把你架在爐子上慢慢翻面。風沙不停地往臉上糊，圍巾擋不住，沙粒從縫隙裡鑽進鼻孔、耳朵和眼角。嘴裡全是沙子的味道，嚼一下咯吱咯吱響，跟吃碎玻璃似的。
趙彪的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他舔了一下，又裂開了。
“省著喝。”陸山河把水壺遞給他，“一口。”
趙彪接過去，仰頭灌了一小口，又遞回來。他伸手擦了擦嘴上的血，抬頭看了一眼天。太陽正掛在頭頂，像一塊燒紅的鐵餅，西周連一片雲都沒有。
“這地方打仗不用開槍，把人往外面一扔，半天就成肉乾了。”
陸山河沒說話。他的眼睛一首在掃地面。
下午三點左右，碎石灘的地貌開始變了。
平坦的地面上冒出了一簇簇風蝕土丘，矮的齊腰，高的七八米，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斷了半截的煙囪，有的像蹲著的怪獸，還有的薄得像一面牆，風一吹好像隨時要倒。土丘的表面被風沙打磨得光溜溜的，顏色從灰白到暗紅都有，像一座被遺棄了幾千年的死城。
魔鬼城。
趙彪放慢了腳步，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軍刺。
“這地方，不對勁。”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山河停住腳。他抬起頭，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
風裡有一股味道。
不是沙土味，不是乾草味。是柴油。很淡，被戈壁的幹風稀釋了大半，但還是有。柴油只有一個來源，發動機。
“有人。”陸山河說。
他蹲下身，從帆布包裡摸出夜視儀。廢土位面的軍用貨，鏡筒泛著暗綠色的消光漆，鏡片厚實，上面有一道劃痕。他沒急著戴，先把夜視儀塞進棉襖裡面，用體溫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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