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東廂小院，油燈亮著。
夜己經深了，林大湖還端端正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春秋》，不知為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油燈晃了一下，燈芯結了個燈花，他拿起銅籤撥了撥，火光亮了些，又暗下去。
這時，窗外傳來撲稜稜的聲響。
林大湖抬起頭，月光下，一隻灰白色的鴿子落在窗欞上，腿上綁著一個小竹筒。
他愣了愣，起身推開窗戶，鴿子也不怕人，歪著頭看他。林大湖伸手捉住，解下竹筒，鴿子撲稜稜飛走了。
竹筒裡藏著一張小紙條。
林大湖展開紙條，湊到燈下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林大湖非林家親生。”
他攥著紙條的手猛地收緊了。紙條很薄，他指節泛白，把紙捏得皺成一團。油燈晃了晃，他低頭又看了一遍，字跡端正，不像是隨手寫的。不是玩笑，不是惡作劇，是有人認認真真告訴他這件事。
林大湖在書案前坐了許久，久到油燈又結了一個燈花，蠟燭也矮了一大截。
紙條還攥在手裡，紙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了。他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也不知道這人是好意還是歹意。可那句話像刻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揮之不去。
非林家親生。
他想起小時候，林老大和林老二上山砍柴，他年紀小，非要跟著。山路難走，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首流。林老大二話不說背起他，一路背下山。林老二在旁邊扶著，怕他掉下來。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他發高燒，燒得說胡話。林老太太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他退了燒，老太太卻病倒了。
他想起林老爺子送他來府學那天，站在城門口，把一包銀子塞進他手裡。老爺子說，好好唸書，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他走出去很遠了，回頭還看見老爺子站在那兒，揹著手，風吹得他的衣裳簌簌響。
非林家親生。
林大湖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火苗舔著紙邊，紙捲曲發黑，慢慢燒成了灰燼。灰燼落在桌上，他伸手攏了攏，攏成一堆，又吹了一口氣，瞬間灰飛煙滅了。
他倒不是在意親生不親生，就是心裡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他今年二十八歲，有妻有子，女兒都五歲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過了。忽然有人告訴他，你不是你爹孃親生的。那張輕飄飄的紙條，把活了二十八年的根給挖出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灰燼，發了好一會兒呆，鋪開信紙，提筆沾墨，只寫了一行字：“芸娘，家裡可好？”
寫完了，看了看，又揉成一團扔了。再寫，還是揉成一團。硯臺裡的墨幹了又磨，磨了又幹，他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
翌日清早，林書禾端著洗臉水進來。
林大湖還坐在書案前，衣裳沒換，被子沒動。
“三老爺，您一夜沒睡？”
林大湖揉揉眉心：“看了會兒書，忘了時辰。”
林書禾看了看書案上攤著的《春秋》，又看了看硯臺裡乾透的墨，沒說什麼。他把洗臉水放下，去鋪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還是昨天早上他疊的樣子，動都沒動過。
他回頭看了林大湖一眼，林大湖正對著銅盆發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