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夜。
高家院子裡漆黑一片，只有灶房裡透出一點昏黃的油燈光。高大根蹲在灶前，眼睛盯著灶膛裡即將熄滅的火星，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林家明天就走了。”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跟田小草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田小草蹲在他旁邊，雙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臉上的褶子擠成一朵皺巴巴的花：“走了好，走了好。他們一走，咱就能動手了。”
“七兩。”高大根伸出七根手指頭，在油燈下晃了晃，“七兩銀子。夠咱花好些日子了。”
田小草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窯子那邊，你都說好了？”
“說好了。”高大根把草棍往灶膛裡一扔，拍了拍手，“城東王婆子，專做這個的。她說來娣雖然瘦了些，但勝在年紀小，調教調教能賣個好價錢。先給二兩定錢，事成之後再給五兩。”
田小草眼睛亮了：“二兩定錢呢？你收了？”
高大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來，裡頭是兩塊碎銀子，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用指尖撥了撥，又小心地包好塞回懷裡。
“收了。明兒個林家一走，咱就把來娣送去。”
兩口子對視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燈下，怎麼看怎麼瘮人。
五月三十一日，天剛亮，林家院門口就熱鬧起來。
六輛馬車整整齊齊排在門口，趕車的鏢師一個個精神抖擻，正往車轅上綁麻繩。林老大和林老二把最後幾件行李搬上車，用粗麻繩捆結實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不會在路上散開。
林老太太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大半輩子的灶臺。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鍋洗得乾乾淨淨，碗筷碼在碗櫃裡。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灶房。
“娘，上車了。”林老大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鍋鏟。
林老太太點點頭，走到院門口，上了第一輛馬車。林老爺子己經坐在車上了，手裡捏著旱菸袋，沒點，就那麼捏著。老兩口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
王桂花和朱小妮把幾個包袱塞進車裡，又把孩子們招呼過來。林清澤最大，幫著把弟弟們一個一個安排上車。
大房的馬車裡，林清澤坐在最外面，林清浩坐他旁邊，林清沛坐在最裡頭。林大江坐在車沿上，王桂花挨著他。
二房的馬車裡，林清安和林清宇並排坐著，朱小妮坐在他們對面，林大河趕車。
三房的馬車最大，江嫻芸帶著林清玥、林清逸、林清遠、林清逾坐在裡頭。林清逾趴在車窗上，往外頭看，脖子伸得老長。
白薇白蘇和春雨坐在最後一輛行李車上，三人的包袱整整齊齊碼在腳邊。
林老太太從車窗探出頭，朝村長梁有成喊了一聲：“有成兄弟，房子拜託你了！”
梁有成站在院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稀粥，連忙應道：“老嫂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院子裡外站滿了來送行的村民。李杏花拉著林老太太的手，眼眶紅紅的：“老嫂子，你們到了京城，給我們捎個信。”
“一定一定。”林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鐵蛋站在人群裡，踮著腳尖朝三房的馬車張望。梨花拉著念娣的手，兩人擠在人群前面。念娣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裡頭是幾個雜糧餅子，她想塞給林清玥，可人太多，擠不過去。
林清玥從車窗探出頭來，一眼就看見了念娣。她朝念娣揮了揮手，念娣也朝她揮手，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被嘈雜的人聲蓋住了。
林清玥沒聽清，但她看見念娣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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