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薇便安排了兩個可靠的人快馬往清山縣送信。送信的其中一個會武功，另一人也是心思縝密，辦事妥帖。
信送出去後，謝熙玥心裡並沒有鬆快多少。白天練琴、學畫，她面上不顯，可白薇看得出她總有些走神。傍晚吃過飯，她沒回西廂房，穿過月亮門往淮園正房走。
江嫻芸正坐在廊下做針線，菱歌在旁邊遞線。看見女兒過來，江嫻芸放下手裡的活計，朝她招招手：“玥兒，過來坐。”
謝熙玥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母女倆挨著坐了一會兒，誰也沒先開口。廊下的燈籠還沒點，暮色從院子西角漫上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娘，念娣的事，您聽說了嗎？”謝熙玥先開了口。
江嫻芸手裡的針頓了一下：“你奶奶跟我說了。”
謝熙玥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胳膊上：“我想把念娣買下來。籤死契。”
江嫻芸沉默了一瞬，放下針線，側過身看著女兒。她的目光很柔和，沒有驚訝也沒有責備，像是一早就猜到女兒會這麼說。
“你都想好了？”她問。
謝熙玥點頭：“想好了。念娣才七歲，她什麼都不會，連認字都不全。到我身邊來，連三等丫鬟的規矩都不如。可我不把她買下來，她遲早會被她爹孃賣進窯子，就像來娣那樣。來娣己經沒了，我不能讓念娣也……”
她沒說完，聲音低下去。
江嫻芸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掌心溫熱。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玥兒，娘知道你是好心。可你想過沒有，念娣到了你身邊，你打算讓她做什麼？你身邊有一等丫鬟白薇白蘇，二等丫鬟春雨秋露，三等丫鬟也有好幾個。念娣來了，連三等丫鬟都不如，她該怎麼自處？”
謝熙玥抬起頭看著母親。
江嫻芸繼續道：“你說她是你朋友，可一旦簽了死契，她就是奴婢了。你是主子，她是下人。你對她好，她心裡會感激，可感激和情分是兩回事。你把她當朋友，她未必敢把你當朋友。人心是會被身份壓住的，她站在你面前，時時刻刻記著自己是個奴婢，你讓她怎麼自在？”
謝熙玥咬了一下嘴唇，沒吭聲。
江嫻芸看出她聽進去了，語氣放得更緩了些：“娘不是在攔你。娘是想讓你想清楚：你買她，是為了救她，這是好事。可你救了她之後，怎麼安置她，怎麼待她，怎麼讓她活得有尊嚴，這些你都得想好。你要做的不是一時心軟，是一輩子的擔當。”
“我知道。”謝熙玥的聲音輕輕的，卻很穩，“我想過了。她簽了死契就是我的人，我不會讓她受委屈。如果她想嫁人，等到她16歲我會放了她的賣身契給她找一戶好人家作正頭娘子。”
江嫻芸看著女兒，那雙眼睛在暮色裡亮晶晶的，透著一股跟年紀不相稱的篤定。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女兒攬進懷裡。
“好。娘不攔你。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做。念娣那孩子命苦，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氣。”
謝熙玥靠在母親懷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裡那根繃了幾天的弦慢慢鬆了些。過了一會兒，她悶悶地說了一句：“可我怕念娣不願意。她要是覺得我是在可憐她，不願意來呢？”
“那就不來。”江嫻芸拍了拍她的背，“你給她一條路走，她走不走，是她的事。你做到問心無愧就行。”
謝熙玥“嗯”了一聲，把臉往母親肩頭蹭了蹭，沒再說話了。
她也知道，念娣本來是平民，籤賣身契就是奴婢了，身份低了很多。可是念娣過得連奴婢都不如，何談身份呢？
十日後，清山縣那邊回了信。
信是歡喜寫的，信中內容大致如下：念娣還在高家，高家田裡收成不好，高大根最近天天喝酒罵人，田小草管不住他，思娣和念娣的日子更不好過了。梁有成讓送信的人悄悄見了念娣一面，把謝熙玥的話帶到了。
帶話的是歡喜，她扮成走親戚的小媳婦模樣進了大河村，在村口老槐樹下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念娣揹著柴火從山上下來。念娣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辛夷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我是長寧郡主的人”。
念娣手裡的柴火差點掉了。她西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跟著歡喜走到村後一片沒人的竹林裡。歡喜把話一五一十說了：郡主想買她，籤死契，到了郡主身邊吃穿不愁，不會被賣，不會被罵，更不會捱打。如果她願意，就點頭。
念娣聽完，站在竹林裡發了很長時間的呆。她瘦了很多，臉頰凹下去，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玉佩，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紅繩，那是謝熙玥兩年前送她的平安扣，臨走前親手給她繫上的桃木籃手鍊，手指輕輕摸了摸那顆桃木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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