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娣站起來，走到後院。牆角堆著一摞沒劈的柴火，斧頭擱在木墩上。她彎腰撿起斧頭，把一根粗柴立起來，掄起斧頭劈下去。柴火裂成兩半，發出一聲悶響。她又立了一根，又劈下去。
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腳邊的泥土裡，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劈。斧頭起落間，她忽然想起念娣。想起念娣以前每次從林家回來，懷裡都揣著油紙包，偷偷塞給她和來娣一人一個白麵包子。
包子有時候是素餡的，可那也是有很多雞蛋的素餡包子，有時候是肉餡的，咬一口，滿嘴油香。那時候她們三姐妹一人手裡攥著一個包子，就是低頭吃。來娣吃得最快，念娣吃得最慢，總是把最後一口留著，嚼很久才嚥下去。
如今來娣沒了，念娣也走了。她一個人蹲在後院劈柴。
思娣劈完最後一根柴，把斧頭擱在木墩上，蹲下來把散落的柴火攏成一堆，抱起來碼在牆角。她站起身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首起腰。
灶房裡，田小草的聲音又傳出來：“思娣！柴劈完了沒有？劈完了去把衣裳洗了！”
思娣應了一聲：“知道了，娘。”
她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上來，把換下來的髒衣裳泡進木盆裡，蹲下身開始搓洗。井水涼，凍得她手指發紅，可她顧不上，一件一件搓，搓完了擰乾，晾在院角的竹竿上。
日頭西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傍晚，高大根從外頭回來，渾身酒氣，一進門就嚷嚷：“飯好了沒有？”
田小草連忙從灶房端出一碗野菜粥，又切了一碟子鹹菜，放在桌上。高大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得首咧嘴，一巴掌拍在桌上：“這麼燙！你想燙死老子？”
田小草縮了縮脖子，不吭聲。
高大根又喝了一口，這回沒那麼燙了，他三口兩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抹嘴：“念娣那事，算是了了。五兩銀子，夠花一陣子了。”
田小草在旁邊坐下，壓低聲音：“他爹，你說那錢老爺，真是買去當童養媳的？”
“管他幹什麼的。”高大根往椅背上一靠，“銀子到手了就行。念娣那丫頭留在家裡也是吃白飯的，賣了還能換銀子，划算。”
田小草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思娣呢？過幾年……”
“過幾年再說。”高大根眯著眼睛，“思娣才九歲，不急。等她再大些，看看行情。”
田小草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灶房角落裡，思娣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光照著她的臉，她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灶房外頭，寶財正蹲在院子裡拿樹枝戳螞蟻窩。他戳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扔了樹枝跑進屋，爬上桌去抓鹹菜吃，抓了一手油，在衣服上蹭了蹭。
高大根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反而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寶財，慢點吃。”
高寶財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門牙的嘴。
天黑透了，院子裡只有灶房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思娣把碗筷洗了，把灶臺擦乾淨，又去後院把晾乾的衣裳收進來，疊好放進櫃子裡。做完了這些，她回到屋裡那張小床上躺下來。床是木板搭的，鋪了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上蓋著一張破席子，硬邦邦的。
如今五姐妹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蹲在灶前添柴的是她，去井邊洗衣裳的是她，去後院劈柴的是她，被爹孃使喚來使喚去的也是她。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破被子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她連忙用袖子擦了擦，不敢哭出聲。
夜深了，高家的燈熄了。
……
村東頭梁有成家，堂屋裡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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