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成蹲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稀粥，粥己經涼了，他也沒喝進去幾口。李杏花從灶房出來，在他旁邊蹲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他爹，念娣那事……你真不打算去高家看看？”
梁有成把碗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去了又能怎樣？前幾回去，高大根哪回給我好臉了？招娣、盼娣、來娣……哪一回我去管了，管出個什麼結果來？”
李杏花不吭聲了，蹲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日頭升起來了，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得短短的，貼在地上。
“那孩子才七歲。”李杏花的聲音悶悶的，“高大根就狠得下心，把她賣給一個不知道底細的外鄉人當童養媳。”
梁有成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己經徹底涼了，他嚥下去，放下碗：“人家是親爹，賣自個兒閨女，天經地義的事。就算我是村長，我也攔不住。”
李杏花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低下頭嘆了口氣：“我就是……心疼念娣那孩子。以前她說話都不敢大聲。林老太太在的時候，好歹還能給她口吃的，現在林家走了，她就……”
梁有成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林家走得急，連老宅子都託我給看著。林老太太走之前還拉著我的手，讓我多照應村裡人。可我怎麼照應？高家賣閨女，我能攔著？我拿什麼攔？”
李杏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不是怪你，就是心裡頭堵得慌。寶財今兒一早又在村口顯擺他新穿的鞋了，說是他爹在鎮上買的。那鞋少說也得幾十文，他爹倒捨得。閨女賣了一個又一個，兒子倒養得白白胖胖的。”
梁有成嘆了口氣，轉身往屋裡走：“說這些有啥用？林家搬走了，念娣也賣走了。咱能做的，就是把老宅子看好了，等林傢什麼時候回來，房子還能住人。”
李杏花看著他的背影，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轉身回屋了。
高大根蹲在院子裡，嘴裡叼著一根草棍，眯著眼睛曬太陽。寶財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一根樹枝追雞，追得雞飛狗跳的。田小草從灶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寶財！別追雞了！把雞嚇著了不下蛋！”
寶財不理她，繼續追，追到牆角，一隻母雞撲稜著翅膀飛上了矮牆，咯咯叫著不肯下來。寶財叉著腰仰頭看了一會兒，扔了樹枝跑回來，一屁股坐在高大根旁邊：“爹，我要吃雞腿。”
高大根把嘴裡的草棍吐了，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行，晚上讓你娘殺只雞。”
田小草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寶財，壓低聲音對高大根說：“他爹，村裡人又在傳咱家的閒話，說咱賣閨女賣得狠心。”
高大根嗤了一聲：“傳就傳唄。咱賣自個兒閨女，礙著他們什麼事了？有本事他們也賣去。”
田小草在他旁邊蹲下，聲音壓得更低了：“錢老爺那邊……真不會出什麼事吧？念娣那丫頭才七歲，萬一人到了那邊……”
“你操那個心做什麼？”高大根打斷她，“銀子到手了，人走了，往後是死是活跟咱沒關係。她能被人買走當童養媳，是她的造化。留在咱家，也是吃白飯的命。”
田小草低著頭不說話了。寶財在旁邊喝完了水，把碗往地上一扔，又跑出去玩了。
高大根看著兒子跑遠了的背影，眯著眼睛說了一句：“等過兩年思娣大了，也能賣個好價錢。到時候寶財唸書的束脩就不愁了。”
田小草的手指在膝蓋上掐了一下，沒吭聲，站起來回灶房了。
灶房裡，思娣正蹲在灶前燒火，聽見外頭的對話，手裡的火鉗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田小草走進來，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走到灶臺前開始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咚咚響。
思娣低著頭，把一根細柴塞進灶膛裡。火舌舔了舔柴頭，噼啪爆了一聲，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她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晌午的時候，思娣蹲在井邊洗衣裳，井水涼得刺骨，她搓著搓著，忽然聽見院牆外頭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像是故意壓著的。
“高大根那倆口子也是狠心，閨女一個接一個往外賣，兒子倒當寶貝似的供著。”
“能咋辦？人家賣自個兒閨女，誰也管不著。”
思娣手裡的衣裳掉進了盆裡，濺起一片水花，打溼了她的前襟。她低著頭，看著那件在水面上漂著沒搓完的舊衣裳。
她蹲在井邊，低著頭，把衣裳從水裡撈起來，擰乾，晾在竹竿上，回灶房繼續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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