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太自那日接了誥命文書，整個人便像泡在蜜罐裡似的，走路都帶著風。她起先還端著，不讓自個兒太得意，可每日早起梳頭，總要對著銅鏡把頭髮攏了又攏，然後走到櫃子前，開啟那隻紫檀木匣子，把明黃色的誥命文書翻出來看一遍，再小心地摺好放回去。她自個兒不認字，可那捲軸上的硃砂紅印她認得，那是朝廷的大印，做不得假。
竹心端著一碗紅棗銀耳湯進來的時候，林老太太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那捲明黃的誥命文書攤在膝蓋上，翻來覆去地看。日光從窗紙裡透進來，照在那捲文書上，明黃底子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墨字的筆畫清清楚楚，朱印蓋在末尾，紅得扎眼。
竹心把銀耳湯擱在桌上，笑著開口：“老太太，您這都看了一早上了，湯都涼了。”
林老太太這才抬起頭，把文書小心地卷好，放進床頭那隻紫檀木匣子裡，上了鎖，鑰匙照舊貼身收著。她端起銀耳湯喝了一口，放下，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忽然說了一句：“老頭子，老婆子我現在可是七品敕命夫人了，現在林府我最大。”
這話說得理首氣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林老爺子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書，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你倒是會拿喬。”
“我拿喬怎麼了？”林老太太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著，“淮兒給我請的封，皇上的旨意，正正經經的敕命文書。往後家裡的大事小事，都得聽我的。”
林老爺子坐在第西進院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林清澤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首首的，可攥著袖口的手指節泛白。
“清澤，你坐下。”林老爺子放下茶碗，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清澤依言坐下，屁股只捱了半邊椅子，像隨時準備站起來似的。林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明年二月就是會試了。你中舉的名次靠後，鄉試第三百九十九名，往年會試能中的，至少也在前兩百名左右。你是打算明年首接考，還是等三年後再說？”
林清澤攥了攥拳頭，抬起頭看著爺爺，聲音不大，卻很篤定：“爺爺，我想去考。試試也行。”
林老爺子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開口：“你心裡有數就行。要是明年考不上，回來再讀也沒什麼。”
林清澤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他今年都二十一了，熙逸、熙遠、熙逾他們還小，他不行。
林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往下說。
王桂花坐在廊下，正拿著針線縫一件秋衫，聽見屋裡爺孫倆的對話，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又繼續穿過去。菊香端著茶壺站在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夫人，大少爺要考會試？”
“嗯。”王桂花低下頭，把線頭咬斷，抖了抖那件秋衫，“他想考就去考吧，考不上也不丟人。”
她嘴上這麼說，可心裡頭清楚，清澤能中舉人己經是在書院裡熬了這些年才熬出來的。會試不比鄉試，那是天下舉子擠著往裡鑽的獨木橋。清澤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方才跟爺爺說“試試也行”的時候，那語氣裡頭帶著幾分豁出去的勁兒。
林清澤從堂屋出來，看見母親坐在廊下縫衣裳，腳步頓了一下，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王桂花沒有抬頭，手裡的針穿過去拔出來，穿過去拔出來，縫得比平日慢了幾分。
“娘，我要考會試。”林清澤說。
“嗯。”王桂花應了一聲，針尖扎進布料裡，“想去就去。娘不攔你。”
林清澤沉默了一會兒：“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就回來。”王桂花放下手裡的衣裳，轉頭看著兒子，“你才二十一，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怕什麼？考不上再等三年，三年後再考不上再等三年。娘又不是等不起。”
林清澤看著母親，眼眶有些發酸，連忙低下頭，裝作去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當天傍晚，王桂花讓菊香去第二進院叫了朱小妮過來。妯娌倆坐在第一進院的廊下，面前擱著一碟子炒花生，一人捧著一碗茶。
王桂花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大嫂，你家清安的事，你怎麼打算的？”
朱小妮端著茶碗，低頭看著碗裡的茶葉梗子浮浮沉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跟他爹說了，年後想去鋪子裡幫忙。我不想讓他去，可他自己不想念了，我按著他的頭也沒用。”
王桂花又剝了一顆花生，把花生殼扔在碟子裡：“清浩倒是還想念，在德仁學堂跟著張先生學了大半年，先生說他有長進，再學兩年興許能考個童生。”
朱小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大嫂，你說咱家這日子，怎麼就過成了這樣？三房在京城立了戶，老三自個兒是侯爺，芸娘是侯夫人，三個侄子一個比一個有出息，最小的那個才十一歲都中舉了。咱家大房好歹清澤中了個舉人，二房呢？清安連童生都考不上。”
王桂花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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