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妮把林清安叫來的時候，林清安正坐在東廂房窗邊發呆。手裡的書翻到一半，半天沒動一頁，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樹上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他此刻空落落的心。
柳紅在門口喊了一聲“二少爺，夫人叫您過去”，他才回過神來，放下書，整了整衣襟，慢吞吞地走到第二進院正廳。朱小妮坐在椅子上，面前擱著一碗茶，茶己經涼了，她也沒喝，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等一個要緊的決定。
“娘，您找我？”林清安站在門口。
朱小妮抬起頭看著他。她這個長子今年十九了，可那股子精氣神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怎麼都提不起來。她沉默了一會兒，朝旁邊的椅子努了努嘴：“坐下說話。”
林清安在她旁邊坐下，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朱小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把，酸酸脹脹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平日放軟了幾分：“清安，娘今兒叫你來，是想問你一句話。你自個兒心裡頭，還想不想繼續唸書？”
林清安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去：“娘，我念了這些年，連個童生都考不上。再念下去也是白費銀子……”
“你只說你想不想。”朱小妮打斷他，“旁的不用你操心。”
林清安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搓得更用力了，聲音悶悶的：“想。可我一首考不上。”
朱小妮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連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想就好。只要你想念，娘就供你念。以前家裡窮，供不起，如今不一樣了，你爹在鋪子裡幫忙，你三叔是侯爺，玥兒也時常幫襯著咱們。咱們林家跟以前大河村那會兒不一樣了，不差你念書的銀子。”
林清安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朱小妮放下茶盞，聲音放得更柔了些：“清安，娘以前逼你逼得緊，是娘不對。你爹說得對，唸書這事急不來。你底子差，那就慢慢來，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能考上的。”
林清安眼眶紅了，他連忙低下頭，攥著拳頭：“娘，我怕我考不上，給您和爹丟人。”
“丟什麼人？”朱小妮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是我兒子，考不上也是我兒子。你三叔家的孩子出息，那是他們的本事。你有你的路要走，不用跟他們比。”
林清安攥著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比方才穩了些：“娘，我想繼續念。我想把書念好。”
朱小妮笑了，笑得眼眶也紅了，連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行。那娘明日就讓你爹去德仁學堂找張先生，替你重新交束脩。你安安心心念書，旁的不用操心。”
母子倆又說了幾句話，林清安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娘，謝謝您。”
朱小妮擺擺手：“謝什麼？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去學堂。”
林清安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朱小妮一個人坐在正廳裡，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她低頭看著碗裡浮浮沉沉的茶葉梗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當天傍晚，朱小妮把這事跟林大河說了。林大河聽完，放下手裡的碗，點了點頭：“行。明日我去趟德仁學堂，找張先生說說。”
朱小妮又道：“清安那邊我己經說好了，他願意繼續念。以前是我太著急了，總拿他跟三房的侄子比。往後不了，他念得慢就唸得慢，只要他肯用功，比什麼都強。”
林大河看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想開了就好。”
……
日安府衙後堂，沈明澈從外頭回來，手裡攥著一封信，嘴角帶著笑。宋知鳶正坐在窗邊做針線，見丈夫這副模樣，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來：“誰的信？這麼高興？”
沈明澈把信遞過去：“玥兒的回信。說十月初要來日安府小住，芸娘陪她一道來。”
宋知鳶接過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紙摺好攥在手心裡，笑了：“那孩子三年沒來了，我還怪想她的。”她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雪見！去把瑤兒叫來！”
沈沐瑤正在後院，聽見雪見說孃親叫她，抬腿就跑。她今年十二歲，抽條了，比三年前高了不少，眉眼間己有了少女之姿。她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襦裙，披著一個保暖披風，跑起來裙襬翻飛，像一隻撲稜稜的翠鳥。
“娘！您叫我？”她一頭扎進後堂，喘著氣，鬢邊的碎髮被汗黏在臉頰上。
宋知鳶把信遞給她：“你玥兒妹妹要來住了。十月初動身。”
沈沐瑤接過信看了一遍，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真的？玥兒妹妹要來了？她住多久？住到過年行不行？我都三年沒見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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