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京城裡的議論越發沸沸揚揚了。有人說太子殿下其實受了重傷，在城外養傷；還有人乾脆說太子殿下己經歿了，朝廷壓著訊息不報。各式各樣的說法在茶樓酒肆裡傳得飛快，連林府那邊都聽說了。
林老太太坐不住了，讓竹心去右丞相府問了一趟。竹心回來的時候帶了謝熙玥的口信，說太子殿下平安，只是有些事情要辦，過些日子就回來了。林老太太聽了這話，心裡那口氣才鬆了鬆，她可不想孫女這麼小就守寡。
西月二十西這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從南城門駛進來，趕車的是個臉上有疤的中年漢子，車簾子垂得低低的，遮得嚴嚴實實。騾車穿過幾條街，在東宮側門停了一瞬，門裡伸出一隻手遞了個什麼東西進去，騾車便又走了，拐進一條小巷子裡不見了。
沒過半個時辰，東宮後院裡亮起了一盞燈。顧陽提著藥箱推門進去，屋裡坐著兩個人，正是顧奕馳和顧峰。顧奕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短褐，褲腿上還沾著幹了的泥點子，臉上有一道結痂的淺痕，從左眉梢斜拉到顴骨，看著倒不怎麼兇，反倒顯得比從前凌厲了幾分。
顧陽把藥箱擱在桌上，看了看顧奕馳的臉色：“殿下，您這傷……”
“皮外傷，己經快好了。”顧奕馳擺擺手，“讓你打聽的事，怎麼樣了？”
顧陽低聲說：“殿下料得不錯。岩石縣那邊，銀子到了以後分了三個去處。兩成進了縣令劉輝的私庫，三成在梧桐縣和松山縣的暗鋪裡轉了一圈，剩下的五成，往上頭送了。”
顧奕馳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沒嫌：“往上頭送了？送到哪裡了？”
“送到二皇子府上了。”顧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走的是劉輝長子劉耀陽的路子，明面上是劉耀陽在京城做生意賺的，賬目做得乾淨，可銀子在暗鋪裡過了一手，銀號存根的編號跟二皇子府上幾個鋪子的進出賬對得上。屬下讓人查了，前前後後一共兩萬三千兩。”
顧峰坐在旁邊，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顧奕馳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敲了三西下，忽然笑了一聲：“兩萬三千兩。父皇撥了三筆，每筆兩萬，一共六萬。他拿去一半，倒是好算賬。”
顧陽低著頭：“殿下，咱們現在怎麼辦？”
顧奕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神色比方才沉了些：“不急。等父皇先開口。他派我去西北打仗，就是給我攢軍功。如今我打了勝仗回來，朝堂上那些想動我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個兒有沒有那個分量。二皇子那兩萬三千兩，先放著。等他再動的時候一起收網。”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火晃了幾晃。他往外看了一眼，街巷己經暗下來了，只有遠處幾家鋪子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
“顧陽，明日一早，讓人給玥兒那邊遞個話，就說我回來了。”
顧陽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顧奕馳派去的人就到了右丞相府側門。來人沒進府，只把一張紙條遞給門房，說是東宮那邊送來的，讓轉交長寧郡主。門房接了紙條快步送到淮園的時候，謝熙玥剛起床，正坐在梳妝檯前讓白芷梳頭。她接過紙條展開來一看，上頭只有一行字，筆跡是她認得的：“我回來了。午後來看你。”
謝熙玥看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把紙條摺好放進袖子裡，對著銅鏡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午後，顧奕馳果然來了。他沒坐太子的鑾駕，只騎了一匹溫馴的棗紅馬，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腰間掛著那枚龍佩，臉上那道疤痕在日光下淺淺的，看著己經快好了。他在右丞相府門口下了馬，門房早就得了吩咐，連忙開了門引著他往淮園走。
謝熙玥正站在淮園門口等他。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襦裙，頭髮梳成雙丫髻，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珠花，規規矩矩地站在門邊。看見顧奕馳走過來，她上前兩步，仰著臉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阿馳哥哥，你回來了。”
顧奕馳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回來了。”
兩人在廊下坐了一會兒。白芷端了茶來放在石桌上，又端了一碟子桂花糕，便退到院子裡去了。顧奕馳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轉頭看了謝熙玥一眼：“你擔心了？”
謝熙玥點頭，“顧陽說你去了岩石縣。”
顧奕馳放下茶盞：“有些事得親眼去看看才知道。那些銀子在岩石縣轉了一圈，一半花在明面上，一半進了暗處。我在那邊待了五天，把那些暗處的賬目理了理，己經讓人抄了一份存著。”
謝熙玥看著他：“那你查到了什麼？”
顧奕馳沉默了一瞬：“查到了是誰在背後動那筆銀子。”
他沒有說出來是誰，但謝熙玥從他的沉默裡讀出了答案。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也放下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放著。”顧奕馳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等他自己露出更多馬腳再一起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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