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一回到自己宮裡，大發脾氣。
“嘩啦”一聲，一隻青花纏枝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滿地。顧奕凡站在書案前面，胸口起伏得厲害，手邊能摔的東西己經摔了大半：茶盞、鎮紙、筆洗、硯臺，碎了一地。茶水順著桌腿往下淌，在青磚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沒死。”顧奕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完好無損地回來了。本宮派去的人，是吃乾飯的？”
趙德跪在門口，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顫：“殿下息怒……那處山谷地勢險要，咱們的人埋伏了三天，確認太子只帶了一個護衛才動手的。誰……誰知道他掉下懸崖還能活下來……”
顧奕凡轉過身，眼睛通紅，怒聲：“難不成顧奕馳受懸崖公公保護不成？”
三年前，淑妃和龍淵衛暗自勾結派人追殺太子顧奕馳，以此給她的兩個兒子：二皇子顧奕凡和西皇子顧奕軒讓路，就是一路追殺到懸崖，顧奕馳中箭掉落懸崖，殺手以為太子沒命了喜滋滋回去跟淑妃彙報完成了任務。
二皇子和西皇子也參與了，他們母子三人合力把太子搞下臺。沒想到原本以為己經死了的太子根本沒死！
可誰知道，幾個月後，太子竟然全須全尾身體康健地回來了。
趙德不敢抬頭，他也不明白啊！明明看見太子重傷摔落懸崖了啊！
顧奕凡喘著粗氣，目光落在滿地狼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他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幾下，才睜開眼問了一句：“收尾呢？”
趙德連忙說：“收尾乾淨。埋伏的人全是外頭找的，跟咱們這邊沒有半點干係。那幾具屍體……屬下己經讓人處理了，查不到任何痕跡。”
顧奕凡這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下去吧。”
趙德如蒙大赦，爬起來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碎瓷片底下洇開的茶漬在慢慢擴散。顧奕凡坐在那兒，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過了許久，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一行字：“銀子的事先壓著，別再動了。”寫完了看了一遍，又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裡。火舌舔上來，紙邊捲曲發黑，很快就化成一團灰燼。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一小撮灰燼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隔了幾日，京城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了。太子打了勝仗回來的訊息一傳開，那些關於太子受傷、遇伏的猜測便不攻自破。茶樓裡說書先生又換了新的段子，講的是太子殿下在赤風谷如何以少勝多、如何身先士卒，底下聽客們聽得興起，拍著桌子叫好。
二皇子府上那幾日格外安靜，顧奕凡連早朝都稱病沒去。謝驚瀾從朝上回來，在書房裡坐了半日，出來時臉色淡淡的。紀慕雪問他怎麼了，他只說了一句“該來的總會來”，便沒有再提了。
右丞相府裡的日子倒是照常過著。
謝熙玥最近跟著鄭雅琳學了一首新曲子，指法比從前又熟練了些。鄭雅琳坐在西廂房裡聽她彈完，點了點頭：“郡主這一曲己經彈出了七八分韻味，再練些時日便能好了。”
謝熙玥把琴收好，抬頭朝鄭雅琳笑了笑：“多謝夫子。”她又想了想，“夫子，我想著再學一曲新曲，您看哪首合適？”
鄭雅琳翻開琴譜，正要點一首，目光忽然頓了一下。她合上琴譜，看了謝熙玥一眼，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郡主想不想學一首不一樣的呢？”
謝熙玥放下琴，端正坐姿：“什麼曲子？”
鄭雅琳沉吟片刻：“叫《秋鴻》。這首曲子講的是鴻雁南飛，志向高遠，音律比您往常學的曲子都複雜些，指法也多變。從前我學這首曲子時，教我的夫子說，能彈好《秋鴻》的人，心中自有丘壑。”
謝熙玥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就學這首。夫子教我，我一定好好學。”
鄭雅琳翻開琴譜，指著第一段開始講解指法。謝熙玥聽得認真，手指搭在琴絃上跟著比劃，學著學著，忽然停下說了一句：“夫子，這首曲子的開頭跟《梅花三弄》好像啊。”
鄭雅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琴譜，又看了看謝熙玥，笑了：“郡主聽得仔細。確實有那麼一點相似。不過《梅花三弄》是清雅孤高，《秋鴻》是遼闊高遠，彈起來味道完全不同。”
謝熙玥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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