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宜蹲在淮園倒座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截削尖的炭條，面前鋪著歡喜給她的紙。紙上是她剛寫的字。
以前是白芷教她認字，自從謝熙玥把白芷提為一等丫鬟，謝熙玥就讓三等丫鬟歡喜得了空教樂宜認字。
歡喜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郡主走的時候交代了，讓你每日認三個字，把前頭的練熟再學新的。”
樂宜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歡喜走了以後，樂宜回到自己屋裡，把那幾張草紙鋪在桌上，又拿起炭條，一個字一個字地描。她描得很慢，每一筆都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的筆畫刻進骨頭裡。窗外有鳥雀在石榴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她也沒分心，低著頭，一筆一劃，像是要把從前在高家那些挨餓受凍的日子都寫進字裡頭去。
描到第五遍的時候，她的手痠了，擱下炭條甩了甩手腕，又把脖子上的平安扣摸了一遍。玉面光滑溫潤，貼在掌心暖融融的。她想起郡主給她系這枚平安扣時的樣子，蹲在她面前，踮著腳尖，認認真真打了個結。她又摸了摸手腕上那串紅繩，桃木珠子在她漸漸長了些肉的手腕上己經不晃盪了。
她低頭笑了一下，又重新拿起炭條，繼續描下一個字。
倒座房外頭，幾個粗使丫鬟蹲在井邊洗衣裳，其中一個抬頭朝樂宜這邊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對旁邊的人說：“樂宜命真好，單獨住一間屋子，還有人教認字。你看她身上穿的衣裳，簇新的細布，比咱的粗布好多了。”
另一個丫鬟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是郡主待她好。聽說她跟郡主是一個村子的，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沒瞧見她脖子上掛的那塊玉佩，成色好著呢。”
“嘖嘖，一個村子的就能有這樣的福氣？我要是早些認識郡主就好了。”
“你做夢呢。郡主才多大？你比郡主大好幾歲呢。”
兩個丫鬟低聲笑了一陣，又低頭繼續洗衣裳。
樂宜在屋裡聽見了外頭的說話聲，手裡的炭條頓了一下，又繼續描下去。她當然知道自己運氣好，自從郡主派人買她，她心裡頭就明白，這輩子跟以前不一樣了。她現在不怕捱打，不怕捱餓，每天有熱飯吃，有乾淨衣裳穿，還能認字。郡主說等她十六歲就放她出去，給她找戶好人家做正頭娘子。她心裡頭盤算著，還有好幾年呢，她得好好學認字，學算賬，學規矩，往後出去了，不能給郡主丟人。
她把最後一個字寫完，把炭條擱下，對著草紙上的字看了又看，心裡頭滿滿當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鼓鼓地跳著，又暖又踏實。
……
另一邊，一座掛著褪色布幌子的宅子裡，靈兒正跪在冰涼的地磚上擦地。
天己經黑了，屋角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燃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今年十三歲，個子比去年長了些，可還是瘦，鎖骨的輪廓在單薄的衣衫底下清晰可見。她擦完最後一塊地磚，把抹布擰乾搭在盆沿上，慢慢站起來，膝蓋跪得生疼，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王婆子端著一碗稀粥走進來，擱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吃吧。吃完了早些歇著，明日還有活兒要幹。”
靈兒低著頭走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裂紋。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桌上，退到牆角站著。
王婆子打量了她一番，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怎麼還是這麼瘦？來了大半年了，一點兒肉都沒長。明日李媽媽那邊要個人過去幫忙，你手腳麻利些，別偷懶。”
靈兒低著頭應了一聲：“知道了。”
王婆子沒再多說，端著空碗出去了。門又關上，屋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外傳來模糊的人聲和隱約的琵琶聲。靈兒在牆角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這日子完全沒有希望！若是有好人能把她贖了該有多好？
……
縣城西街盡頭一處低矮的院落裡，一個年輕婦人正蹲在灶臺前燒火。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柴火燻得發黑的手腕。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顯出幾分與年紀不符的滄桑。她便是招娣，念娣的大姐。
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裡頭是煮的半鍋野菜粥。一個三西歲大的男娃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畫圈，嘴裡嘟嘟囔囔地念著什麼。另一個更小的女娃趴在裡屋的床上，攥著被角睡得正香。
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拍響了。那拍門的力道又重又急，像要把門板拍穿似的。
招娣手裡的柴火頓了一下，抬起頭朝灶房門口看了一眼。男娃也抬起頭，有些茫然地望著院門的方向。
“招娣！開門！”外頭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幾分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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