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攥緊了圍裙的邊角。她男人李勁松是個獵戶,前些年在山上打獵摔壞了腿,如今走路還一瘸一拐的,只能在鎮上給人看鋪子掙幾個銅板。她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這大半年爹孃隔三差五就來要錢,不給就在門口撒潑打滾,弄得西鄰八舍都來看熱鬧。
“娘,我真沒有了。”招娣的聲音有些發啞。
李勁松一瘸一拐地從外頭進來,正好聽見高大根最後那句話。他站在院門口,臉上的表情沉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擋在招娣和孩子面前,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岳父,岳母。家裡確實沒錢,這一百文你們拿著,往後隔幾個月再送一回。再多的話,我們一家就真要揭不開鍋了。”他從懷裡摸出一串銅板,遞過去。
高大根接過來掂了掂,臉上不太好看,可也知道李勁松這人脾氣硬,再說下去怕是要翻臉,便哼了一聲,把那串銅板揣進懷裡,轉身走了。田小草跟在後面,嘴裡還嘟囔著什麼,高大根一回頭瞪了她一眼,她才閉了嘴。
院門關上了,院子恢復了安靜。招娣蹲下來,把兒子摟進懷裡,臉埋在他小小的肩頭上,好一會兒沒抬起頭。男娃被她摟得有些不知所措,小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娘,不哭。”
李勁松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彎腰把地上掉落的幾根柴火撿起來,放進灶房門口的柴堆裡。他什麼也沒說,可那背影看著比平日更佝僂了幾分。
當天夜裡,招娣坐在床邊給兒子補衣裳,針穿過去拔出來,穿過去拔出來,縫得又密又慢。李勁松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沒喝,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她手上。
“往後他們再來,你別開門。”李勁松說。
招娣手裡的針頓了一下:“不開門,他們能在門口罵一整天,街坊鄰居都看著……”
“那就讓他們罵。”李勁松的語氣比方才硬了些,“罵累了自然就走。你越給錢,他們越來。”
招娣沒吭聲,低頭繼續縫衣裳。針尖扎進布料裡,又拔出來,線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李勁松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放低了些:“招娣,我不是不讓你孝敬你爹孃。可你也看見了,他們拿錢不是過日子,是賭。你給多少,他們輸多少。”
招娣手裡的針又頓了一下:“我知道。”她的聲音悶悶的,“可他們是我爹孃。”
李勁松站起來,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往後他們再來,我來擋。”
招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眶紅紅的,沒說話,低頭把最後幾針縫完了,把衣裳疊好放在床尾。
她吹了燈躺下,翻了個身,背對著李勁松。李勁松也沒再說話,把手臂伸過去讓她枕著,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叫,又漸漸遠了。
招娣閉上眼睛,想起自己十三歲那年,被爹孃以五兩銀子的價錢賣給李勁松當媳婦。那時候她站在高家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灶房的門半掩著,她妹妹思娣從門縫裡露出半張臉,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水光。她攥緊包袱的帶子,跟著李勁松走了。李勁松腿腳不好,可對她不壞,後來她生了翔哥兒和嬌姐兒,日子雖苦,也算有個盼頭。
她翻了個身,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盯著帳頂模糊的輪廓,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
避暑山莊的日子過得飛快。八月下旬,天漸漸涼下來時,皇上便下令啟程回京。
回京那日,謝熙玥坐在馬車裡,竹簾捲了半幅,山風從簾縫裡灌進來,帶著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白薇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碟子沒吃完的山楂糕,是二公主昨日讓人送來的,說是山裡野山楂做的,比京城買的更酸甜。
謝熙玥拈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車窗外緩緩後退的山巒輪廓上。她想的是三公主顧依湉那句話:“那隻兔子不是我自己追過去的。”三公主崴了腳,至今還沒好利索,回京路上一個人坐在後面的馬車裡,安嬪親自陪著。謝熙玥己經讓白芨又送了兩瓶藥膏過去,安嬪收了,讓人帶話說多謝郡主記掛。
謝熙玥放下手裡的山楂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她知道回京以後的路,只會比避暑山莊更難走。
馬車在右丞相府門口停下。
紀慕雪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孫女回來了,放下手裡的蓮子朝她招招手:“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謝熙玥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紀慕雪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見她氣色比走時還好,臉上多了些肉,這才放下心來。
謝熙玥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祖母,我在山莊裡給您帶了一包野山茶,是山裡的茶樹自己長的,當地的宮女採了曬乾的,味道比咱們府裡的龍井還要清淡些。”
紀慕雪接過那個粗布袋,開啟聞了聞,笑著點了點頭:“難為你還記掛著祖母。你這趟出去,見著淑妃和西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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