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傑出了林家院子，沿著村道往外走。他低頭想著方才那頓豐盛的午飯，嘴角還掛著笑，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忽然腳下一頓。
路邊的枯草叢裡蜷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撲撲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髮散亂，看不清臉，但從身形能看出是個十三西歲的姑娘。白子傑站在幾步外，左右看了看。這會兒沒有人經過。
他猶豫了一瞬。十六歲的少年郎，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心裡頭兩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打架：救？還是不救？這荒郊野外的，一個姑娘暈倒在路邊，要是沒人管，怕是要出人命。
他嘆了口氣，快步跑回村口，朝停在路邊的馬車喊了一聲：“寶財！快過來幫忙！”
小廝寶財從車轅上跳下來，跟著他跑過去。兩人一左一右把地上的姑娘架起來，抬上了馬車。白子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姑娘面色蒼白，嘴唇乾裂，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看著像是餓暈的。
“先回鎮上。”白子傑放下車簾，“去醫館。”
馬車沿著土路往水臨鎮的方向走。顛得車廂裡的姑娘悶哼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渙散了一瞬，落在白子傑臉上，又落在自己身上，像是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這是……哪兒？”她的聲音又細又弱。
白子傑坐在車廂另一頭，見她醒了，鬆了一口氣：“你方才暈倒在路邊了。我正好路過，就送你上馬車了。這就送你去醫館。”
那姑娘聽了這話，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她撐著車板坐起來，雙手攥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公子，你救救我吧……我爹孃要把我賣了……”
白子傑愣住了：“賣了？”
“我爹欠了賭債，要把我賣給鎮上窯子裡。”那姑娘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落在灰撲撲的棉襖上，洇出深色的圓點，“我趁他們不注意跑出來了，餓了兩天，實在是走不動了……”
白子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姑娘，那點猶豫和戒備被惻隱之心壓了下去。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先別哭了。我帶你回家歇一歇，吃點東西。等你緩過勁了再說。”
那姑娘抬起一雙淚眼，看著他：“公子，你……你真的願意收留我？”
“不是收留。”白子傑連忙擺手，“是先讓你安頓下來，把身子養一養。等你好些了，再想辦法。”
那姑娘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輕輕的：“多謝公子。”
在白子傑沒有看到的時候，那姑娘眼裡閃過一絲得逞。
馬車很快到了水臨鎮，在一處三進宅院門口停下。福安跳下車轅去開門，白子傑扶著那姑娘下了車。她腳剛落地，腿一軟差點摔倒，被白子傑一把扶住了：“你慢點。”
門從裡頭開了，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的年輕婦人探出頭來，正是白子傑的大嫂許柔。她看見白子傑扶著一個陌生姑娘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在那姑娘身上上下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子傑，這是？”
白子傑扶著那姑娘進了門：“大嫂，我路上撿的。她暈倒在路邊，說是家裡人要賣她，跑出來了。我就先帶回來安頓一下。”
許柔心裡頭那根弦“噔”地一聲繃緊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朝旁邊的丫鬟招了招手：“翠兒，帶這位姑娘去後罩房安頓。先打盆熱水讓她洗把臉，再去灶房端碗熱粥來。”
翠兒應了一聲，走上前：“姑娘，跟我來吧。”
那姑娘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許柔一眼，又低下去，聲音細細的：“多謝夫人。”她跟著翠兒往後罩房走了，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摔倒。
白子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轉頭對大嫂說：“大嫂，她怪可憐的，就讓她先住幾日吧。”
許柔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她轉身進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子傑，你心善，大嫂不攔你。可那姑娘，我覺得不像是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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