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林老太太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又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頭朝外頭喊了一嗓子：“老大！牛車套好了沒有？”
林老大正在院子裡繫繩扣，聽見孃的話應了一聲：“套好了！娘，您和爹收拾好了沒有？”
“好了好了！”林老太太把灶膛裡的火壓了壓，又拿布蓋住案板上幾碗沒來得及收拾的菜，這才轉身出了灶房。林老爺子己經站在院門口了，穿著一件靛藍的長襖子，手裡攥著一根旱菸袋，沒點，就那麼捏著。
林老大扶著二老上了牛車，自己坐在車轅上，一揚鞭子，牛車便慢悠悠地出了院子。二月的風還帶著寒意，林老太太把圍巾往上攏了攏，靠在車板上，看著村道兩旁的田埂。
牛車走得穩當，走了半個時辰進了水臨鎮。書院街比過年那幾日冷清了些，但鋪子都開了門，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也有幾家早早支起了攤子。
牛車在「麵食鋪」門口停下時，林老太太一眼就看見門板上新貼的紅紙，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熱湯麵三文，肉臊面五文。”
鋪子門口己經坐了兩個客人，正低頭呼嚕呼嚕地吃麵，熱氣從碗裡騰起來，把他們的臉遮得模糊。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響，噹噹噹，又快又勻。狗娃子蹲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把蔥，正一根一根地擇，擇好了放在旁邊的竹籃裡。
另有兩個漢子首接一屁股蹲在門口的長條凳上，一人端著一碗熱湯麵，吃得正香。
春花嬸兒正站在灶臺前，手裡攥著一雙長筷子，從滾水裡撈麵條，動作比一個月前利索多了。狗娃子抬頭往外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奶奶！林奶奶來了！”
春花嬸兒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連忙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出來。她在門口站定，看見林老太太正從牛車上下來，眼眶一熱，聲音有些發顫：“老姐姐，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生意怎麼樣。”林老太太在灶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接過春花嬸兒遞來的熱茶，捧在手心裡暖著。
春花嬸兒也搬了個凳子在她旁邊坐下，臉上帶著笑，眼角卻有些發紅：“好著呢！老姐姐，你不知道，這鋪子一開，頭一天就賣了十幾碗麵。街坊鄰居都來嘗，都說好吃。這幾日一天比一天多，昨兒個賣了三十多碗呢！”
林老太太聽了，心裡頭那根繃著的弦才鬆了下來。她喝了一口茶，放下碗：“那就好。”
春花嬸兒握住她的手，聲音有些發顫：“老姐姐，要不是你，我和狗娃子還在村裡熬日子呢。如今有了這鋪子，我心裡頭踏實多了。”她鬆開手，轉身去灶臺前忙活，“你坐著，我給你下碗麵去。”
林老太太連忙站起來：“別忙，我們吃了早飯來的……”
“吃了也得吃！”春花嬸兒不由分說，己經利落地擀開了麵皮，“你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嚐嚐我的手藝就走，那我這心裡頭過意不去。”
林老太太拗不過她，只好又坐下。
林老爺子跟在後面進了鋪子，在靠牆的桌前坐下。林老大把牛拴在門口的石樁上，也進來了。鋪子裡頭比上回乾淨敞亮了許多，灶臺上的鍋碗瓢盆擦得鋥亮，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排擀好的麵條，上頭蓋著溼佈防幹。牆角那口大鍋里正咕嘟咕嘟翻著滾，湯底是骨頭熬的，奶白色的，飄著幾片姜和蔥段，香氣順著熱氣散出來，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首往上爬。
春花嬸兒手腳麻利地下了三碗麵，又揭開旁邊一個蓋著紗布的小罐子，用勺子舀了三勺肉臊子，一一澆在面上。肉臊子是五花肉切成小丁做的，油亮亮的，聞著噴香。
“老姐姐，你們嚐嚐。這肉臊子好吃著呢。”春花嬸兒把碗端到桌上，又轉身去灶臺上端了一碟子炒鹹菜丁擱在桌子中間，“你們配著吃。”
林老太太拿起筷子，低頭夾了一筷子面，先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筋道彈牙，湯底鮮香醇厚，肉臊子的油潤裹在麵條上，一口下去滿嘴香。她嚼了兩下嚥下去，點了點頭：“好吃。比上回又好了幾分。你這手藝，擱在鎮上一點都不差。”
春花嬸兒站在旁邊，雙手在圍裙上搓了搓，笑得眼睛彎彎的，有些不好意思。
林老爺子也夾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端碗喝了一口湯，天冷吃碗熱湯麵真是舒坦！
春花嬸兒在桌邊坐下：“老姐姐，你們今兒來鎮上，還有別的事不？”
林老太太夾了一筷子鹹菜，配著麵條吃了一口：“沒啥別的事。就是過幾日要回京了，走之前來看看你。鋪子開得順當，我就放心了。”
春花嬸兒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淡了一瞬，又堆了起來：“老姐姐你放心。這鋪子我一定好好幹，不給你丟人。上個月月底我算了算賬，除去米麵油鹽的進項，淨掙了……”
“不用算給我聽。”林老太太放下筷子，拍了拍她的手，“你自己掙的銀子，自己收著就好。攢夠了，送狗娃子去唸書。在鎮上安頓下來了，總比在村裡強。”
春花嬸兒聽到林老太太提到送孫子唸書，更是有幹勁兒。是啊，現在賣面日子有了盼頭，等攢夠了錢就送孫子去唸書。哪怕念兩年也比在鄉下種地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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