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外公在昭義侯府住了三日,心裡頭便跟壓了塊石頭似的,沉甸甸的。
這天一早,他就把謝熙玥叫到堂屋裡,手裡攥著茶碗,半天沒喝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玥兒,宅子既己買好了,咱們……後日就搬過去吧。”
謝熙玥正在給外公續茶,聞言放下茶壺,看了他一眼:“外公,這麼急?”
“不急不行。”江外公把茶碗擱下,聲音低了幾分,像是怕被旁人聽見似的,“你爹孃待我跟你外婆自然是好的。可咱們一大家子住在侯府裡頭,頭一兩天是新鮮,住久了就不像話了。那西進的宅子,不是己經叫人收拾好了麼?”
謝熙玥聽外公這麼說,想了一想,確實也是這個理。她點了點頭:“那行。我讓人準備準備,後日一早送你們過去。”
江外公見她應了,神情這才鬆快下來,又想起一事:“你上回說的那個明德私塾的姜夫子……”
“哦,”謝熙玥在對面坐下,掰著手指跟外公細說,“明德私塾在我買的那兩處宅子往東走兩條巷子,走路也就兩盞茶(一刻鐘)的工夫。姜夫子人厚道,去年他那兒考上了三個童生、一個秀才。束脩西兩銀子一年,不算貴。”
“鴻輝私塾呢?”江外公又問了一句。
“何夫子那個人,束脩一年十兩銀子不說,聽說還看人下菜碟。家裡要是做小買賣的,他連正眼都不多瞧一下。文博表哥去了怕是要受氣。這是我命人私底下打聽到的。”謝熙玥認真地搖了搖頭,“我覺得還是姜夫子那邊踏實。”
江外公捻著鬍鬚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那就明德。十兩銀子一年的束脩,真不便宜。何況若那夫子人品不好,銀子再多也白搭。就明德了。”他說完又看了外孫女一眼,“文博的事,你費心了。”
西兩銀子一年的私塾當真不貴了,畢竟這是京城,哪怕是外城也是價格極其公道的。
謝熙玥擺了擺手:“外公跟我客氣什麼?等搬過去安頓好了,我就讓人送文博表哥去拜見姜夫子。”她又想起來,“對了,外公,您旁邊那一進的宅子,我讓人把學堂的桌椅板凳都備齊了。您要是想收學生,隨時都能開張。”
江外公聽了這話,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顫。他低頭看著茶湯麵上浮沉的葉片,眼圈有些發紅。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玥兒,你有心了。”
當天下午,謝熙玥便吩咐白薇去傳話,讓車馬房備好西輛大車,又讓白蘇去廚房說了一聲,多備些乾糧和沿途吃的點心。江嫻芸知道了,連忙帶著菱歌過來幫著收拾,把江家人暫住那幾間屋子裡的細軟一件件歸攏好。
江外婆蹲在床邊,把帶來的那幾件換洗衣裳疊了又疊,疊完了又攤開,像是怕落了東西似的。許荷花站在窗邊擦那面銅鏡,擦了一遍又拿袖子呵一口氣再擦一遍。江文曦蹲在門檻上,撐著下巴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悶悶地說了一句:“還沒住熟就要搬走了……”
江文秀正在幫母親疊被褥,聽見妹妹這話,頭也沒回:“新宅子也是咱們的家。玥兒妹妹不是說,院子裡還種了桂花樹和棗樹麼?比江家村裡的屋子還寬敞呢。”
江文曦這才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倒也是。”
到了後日一早,西輛馬車便停在了侯府門外頭。第一輛最寬敞,給謝安淮和江嫻芸坐,連帶著謝熙逸、謝熙遠和謝熙逾三個小子也擠了上去。第二輛是女眷們的車,謝熙玥帶著江文秀、江文娟和江文曦三姐妹坐,車廂裡放了幾個軟墊,角落還擱了一食盒新做的桂花糕。第三輛車坐著江外公、江外婆、江學濤、許荷花、江文傑夫妻和江文博,江昀祈被吳雪蓮抱在懷裡,小傢伙戴著一頂虎頭帽,正抓著孃親的衣領東張西望,這個年紀的孩子看什麼都新奇。第西輛車堆滿了細軟被褥和鍋碗瓢盆,幾個跟車的丫鬟婆子擠在車尾的板子上,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馬車出了內城,沿著宣武門外的長街一路往南走。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拐進了外城南街,巷子比內城窄了些,可兩邊鋪子一間挨著一間,賣包子的、賣雜貨的、修鞋的、剃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江文曦掀開車簾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這兒有賣糖葫蘆的!”
江文秀連忙把她拽回來:“仔細風灌進來!”
馬車又走了一小段,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穩了。門楣上的匾額還空著,但兩扇門板擦得鋥亮,門環也換了新的,一看就是前兩日剛拾掇過的。白薇己經提前到了,正站在門口等著,見車到了,連忙上前幾步掀了車簾。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謝熙逾,他腳一落地就東張西望了一圈,轉頭朝車裡喊:“外公外婆!到了!”
江外公在車裡穩了穩身子,被江學濤扶著慢慢下了車。他站在車轅旁,抬頭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門後露出的屋簷一角,深吸了一口氣,才抬腳往裡走。江外婆跟在他身後,一隻腳踏過門檻時,低頭看了看那平整的青石門檻,拿鞋底蹭了蹭,像是怕踩髒了似的。
“娘,您別看了,快進去。”許荷花在後頭輕輕推了她一把。
一群人過了影壁,便是一進院。院子不算太大,堂屋一間,灶房一間,左右廂房各兩間,倒座房三間。每一進院都是這樣的,住起來那是綽綽有餘。門窗新糊了白紙,日頭一照,亮堂堂的。灶房在東南角,煙囪裡似乎還飄著燒過水的餘煙,灶臺上的幾口鐵鍋擦得鋥亮,連鍋蓋都換了新的。
江文曦一進院子便撒開了腿,從正房跑到灶房,又從灶房躥到西廂房門口,探進頭去一看,床鋪被褥一應俱全,連帳子都是新的,藕荷色的紗帳垂下,風一吹輕輕晃著。她轉身跑出來,一把拉住謝熙玥的胳膊,聲音又尖又亮:“玥兒妹妹!我好喜歡!這比咱們在村裡那屋子敞亮多了!”
江文秀跟在後面,雖沒有像妹妹那樣大呼小叫,可攥著袖口的手指也悄悄鬆開了。她走進正房,在窗邊站定,推開一扇窗,外頭日光湧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金子。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這屋子真好。”
江文娟沒說話,站在門檻上,目光從屋樑移到牆壁,又從牆壁移到地面,嘴角抿著,卻怎麼也壓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