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昀祈從吳雪蓮懷裡掙下來，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跑到院子中間，蹲在那棵桂花樹底下，伸手去扒樹根旁的落葉。扒了兩下，又仰起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枝丫，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娘，這樹什麼時候開花？”
吳雪蓮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笑了：“秋天，秋天就開了。”
小傢伙拍手咯咯笑，來了新宅子他也開心。
眾人把宅子一進一進地看過去。
江外公在第三進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手扶著石桌邊緣，抬頭看了看院牆上方那一角天空。日頭正好，把雲彩染成了淡金色。他坐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跟過來的謝熙玥說了一句：“玥兒，這宅子……多少錢買的？”
謝熙玥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報了個數。江外公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石桌邊緣慢慢摩挲著，過了片刻才開口：“外公一輩子教書，攢的那點銀子，連這院牆都砌不起來。你這份心意……”
“外公，”謝熙玥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笑，“您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往後把旁邊那一進的學堂好好辦起來，多教幾個學生，多考出幾個童生秀才來，那就是最好的了。”
江外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伸手抹了一把臉。江外婆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攥著帕子，眼眶紅紅的，沒進去，就那麼站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像是要從那光禿禿的枝丫上看出滿樹繁花來。
許荷花在灶房裡轉了一圈，出來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江嫻芸跟前壓低聲音說：“小妹，灶臺通好了，柴火也備了半屋子，鍋碗瓢盆都是新的。你們費心了。”
江嫻芸握住她的手：“大嫂，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費心不費心的。往後你們在這兒安安穩穩住下，有什麼缺的只管讓人捎話到侯府來。”
正說著話，謝熙玥便領著一行人出了西進宅子，往隔壁巷子走去。那處一進的宅子門面小些，推開院門，一個不大的院落便呈現在眼前：青磚墁地，正屋三間，西廂兩間，灶房在院角，窗前還留了一小塊空地，像是特意空出來種花草的。
江外公站在院子中間，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正屋的門窗移到西廂的屋簷，又從屋簷移到牆角那塊空地，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終於說了兩個字：“正好。”
謝熙玥跟在他身邊：“這處一進的宅子，給外公開學堂用。桌椅板凳己經備好了，在後罩房裡堆著，回頭讓白薇帶人擺出來。門窗我讓人重新糊了紙，灶臺也通了。外公想什麼時候開張，都成。”
江外公沒接話。他走到正屋門口，伸手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但牆壁粉得雪白，地面也掃得乾乾淨淨。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外孫女說：“過兩日，過兩日把桌椅擺上，我就能收學生了。”
江文博站在院子外頭，隔著矮牆看著祖父的背影。謝熙玥注意到他，從院子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文博表哥，明德私塾的姜夫子，我過兩日就帶你去拜見。”
江文博轉過頭看著她，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聲音有些發緊：“玥兒，我……我考了那麼多次都沒中，姜夫子會不會嫌我笨？”
“不會。”謝熙玥笑了笑，“姜夫子跟別的夫子不一樣。他看的是學生肯不肯用功，不看從前考沒考過。你去了只管好好念，旁的別多想。”
江文博低下頭，盯著自己腳面上的灰看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看完了宅子，日頭己經升到頭頂了。江嫻芸站在西進宅子的大門口，朝江外公江外婆招了招手：“爹，娘，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江外婆拉著她的手，送到門檻邊上：“去吧，路上慢些。”又轉頭朝謝熙玥笑了笑，“玥兒，今兒個辛苦你了。”
謝熙玥笑著應了，轉身正要上第二輛馬車，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朝江文秀、江文娟和江文曦招了招手：“文秀姐姐，文娟姐姐，文曦姐姐，你們跟我們一起回侯府吧。”
江文秀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江嫻芸。江嫻芸正站在車邊，朝她微微點了點頭：“走吧，先跟我們回去。宅子裡頭收拾好了，你們再回來也不遲，三個侄女我帶回去找女夫子教導一下。”
許荷花在旁邊推了推大女兒的後背：“去吧，你姑母叫你呢。”
江文秀這才邁開步子，領著兩個妹妹上了第二輛馬車。江文娟上車時在車板邊沿絆了一下，被謝熙玥伸手扶了一把，低頭道了聲謝。江文曦倒是利落，一骨碌就爬上去了，掀開車簾朝外頭揮了揮手：“娘！我走了啊！”
許荷花站在大門口笑著揮手：“去吧去吧，好好跟著你姑母，別添亂。”
走之前，謝安淮和江嫻芸留了一輛馬車給江家，日常便於出行。
三輛馬車緩緩駛離了南街。謝熙玥坐在車廂裡，靠著車壁，看著三姐妹挨挨擠擠地坐在對面，心裡頭暗暗盤算著：文秀表姐今年十七了，得早些相看人家；江文娟十五，還能鬆快兩年；江文曦最小，先讓她把規矩學起來，再請個女先生教些琴棋書畫，日後說親也能多幾分底氣。在這個年代，女子十七歲說親己經不早了，再遲就成了老姑娘。這個年紀在現代還是讀高中的年紀，但年代不一樣，她也無可奈何。就連她自己，一個穿越古代的現代小學生，還不是六歲定親，到了十五歲及笄後就要嫁人，入鄉隨俗啊！
馬車穿過內城長街，越走越快，車窗外頭的吆喝聲漸漸遠了，換成了高門大戶門前靜悄悄的青磚牆。江文曦偷偷掀開一道車簾往外看，看見路邊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在日頭下閃閃發亮，連忙放下簾子，湊到謝熙玥耳邊小聲問了一句：“玥兒妹妹，咱們往後真一首住在侯府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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