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黑透了,李桂平帶著他們用值班室的被褥把檔案庫僅有的窗戶都擋上了。
外間點了一盞小油燈,保證從院子外頭看不見一點兒燈火。
院門又被敲響了,還是六叔去應的門,很快就帶著一個年輕人回來了。
他個子不是很高,揹著一個大包,一進門就放在桌子上了。
“叔,東西我帶來了,時間太短,準備不了多充分。”他邊說邊往外掏東西,幾捲紙、幾塊墨、幾支筆,還有一些小瓷罐,不知道裝了什麼。
“紙,我處理好了,一百年以內的問題不大,過了一百年就能看出茬巴兒來了。
墨也是,我不知道您這邊兒的書冊裡墨加不加東西,我就帶了些常見的,酒、醋、明礬什麼的。”
他並不跟人打招呼,也不介紹自己,上來就說自己帶的這些東西。
“行,差不多,你看看那些東西吧,百十年以內的就夠使了,再往前的黃冊也不好找了。”
李桂平也不向大家介紹他,扒拉著年輕人的肩膀走到檔案庫跟前兒,“一共八道鎖,越往裡越複雜。”
年輕人托起鎖頭看了一眼,從袖口裡抻出了一根鐵絲,這前五道鎖都是眨眼的功夫就開了。
傅寧張著嘴都合不上了,他真不知道這北平地面兒上什麼時候出現了這麼一位手藝人,沒聽說哪兒出了個大盜啊?
再往裡走就是那種需要幾把鑰匙才能開的鎖,年輕人這才停下來端詳端詳,聽聽聲音,又敲敲鎖頭,手裡多了兩根鐵絲。
這麼說吧,開啟檔案庫的這八道鎖一共花了十五分鐘,最後一道鎖花了五分鐘。
外邊幾個人全都看傻了,半天出不來一個聲兒。
李桂平瞥了他們一眼,“別愣著了,幹活兒吧!先照著名單把戶籍冊子找出來!”
那三個人如夢方醒,拿著戶籍證明去找黃冊,黃冊是從前朝就留下來的叫法,戶部主管的人口冊子叫黃冊,記錄山林田畝的冊子叫魚鱗冊。
按照李桂平手裡的戶籍證明一路找過去,還真有紙張發黃發脆的,年頭比較久了的戶籍冊子,那都是在北平城裡紮根了幾輩子的人家。
那年輕人把冊子拿在手裡,試了試紙張的脆度,又摸了摸厚度,在燈光底下看了看墨色。
然後從他帶的紙裡面挑了挑,又在墨里加點兒這個、加點兒那個的調和調和,提起筆來照著那冊子上的字寫了幾個,拿給李桂平看。
六叔接過來兩下一對比,也摸摸紙的厚度,抖一抖聽聽那聲音,點點頭,“差不離,就是它吧。”
一下人們就都忙起來了,先是按名單把戶籍冊子找出來,然後翻到那一頁,遞給這個年輕人。
他看看這個紙是什麼時候的,墨是什麼樣的,都調配出來放在一旁,然後這幾個戶籍警察再把冊子上的這張紙撤下來,換一張新的紙上去。
原本在這個人的名字底下寫的是己參軍,現在全都改成了失蹤或者病亡等等,反正就是不能讓他跟軍隊掛上一點兒關係。
傅寧在旁邊看著,有心要幫忙,可他看了看人家提起筆來那一手端正的小楷,再想想自己蛛蛛爬似的那筆字兒,立馬放棄了幫他們改戶籍冊的念頭,就乾點兒力氣活兒,打打下手兒什麼的。
一千多人啊,溜溜兒找了一晚上都還沒有找齊。
李桂平特意挑的這一天不是沒有原因的,昨天禮拜六,今天正好是個禮拜天。
休息的日子,沒有人到總布衚衕這個戶籍檔案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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