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樹球村的午後，安靜得有些過分。
李浦信把車停在村口，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往裡走。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幾隻雞在路邊刨食，見他走近，撲稜著翅膀躲開了。
林巖中家的院子不大，幾間平房收拾得還算齊整。院門虛掩著，李浦信推門進去的時候，林巖中正蹲在院子裡修理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見他進來，手裡的扳手頓了頓，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李隊長。”他站起身，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汙，“您怎麼來了？”
李浦信沒急著回答。他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屋簷下那張竹椅上，走過去，坐了下來。
“找你聊聊。”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方便嗎？”
林巖中楞了一下，點點頭，搬了個小板凳在他對面坐下。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曬得有些黑，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直視李浦信的眼睛。
李浦信從口袋裡摸出煙，遞過去一根。林巖中猶豫了一下，接了。
兩人點上煙，煙霧嫋嫋升起，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
“巖中，”李浦信開口，聲音不急不緩，“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林巖中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
“從前有個小夥子，”李浦信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遠處，像是在回憶什麼，“跟你們村差不多的地方，普普通通地長大，普普通通地生活。他喜歡上了一個姑娘，那姑娘長得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林巖中低著頭，沒說話。
“可那姑娘的心思，不在他身上。”李浦信繼續說，“她喜歡另一個人，一個比她大幾歲的大學生。小夥子心裡苦啊，天天想著怎麼才能得到她。”
煙霧繚繞中，林巖中的臉色開始發白。
“有一天，小夥子跟幾個朋友聚會，喝酒的時候聽人說，有種藥，能讓不聽話的人乖乖服從。他動了心思，託人弄了一點。”李浦信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不相干的故事，“他找機會把那姑娘約出來，用了那藥。”
院子裡安靜極了，連樹上的知了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後來的事，你應該猜到了。”李浦信轉過頭，看著林巖中，“那姑娘發現後，她要報警，要去告他。小夥子慌了，兩人撕扯的時候，他把那姑娘推下了水庫。”
林巖中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渾身上下開始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巧的是，那天晚上，有個人剛好路過，看見了。”李浦信的聲音陡然低沈下來，“是村裡一個老實巴交的年輕人。
李浦信站起身，走到林巖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小夥子害怕了，回去跟他爹說了。他爹是個能人，在村裡當了多年幹部，見過世面。父子倆一合計，決定給那個老實的年輕人一點好處，讓他閉嘴。”
林巖中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可那個老實人軸得很。”李浦信繼續說，“父子倆害怕了，怕他去告發。於是，他爹又生了一計——從外地弄來一條毒蛇，放在那個老實人會去的地方。”
李浦信蹲下身，平視著林巖中那張慘白的臉。
“後來嘛。那個老實人被蛇咬了，死了。大家都以為是個意外。那個小夥子平安無事地過了幾年，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可他爹心裡有愧，一直惦記著，後來那個捕蛇的找上門來要封口費，他爹一次又一次地給，一次又一次地忍。”
林巖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無息，順著臉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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