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週三。北京的天空灰得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
沈渡從門診樓出來,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早出來——也許是為了避開她,也許是為了碰到她。這兩種可能在他腦子裡打架,打了一路,打到他走到報亭旁邊。
她站在那裡。
白色羽絨服,灰色圍巾,手裡攥著那本《局外人》。書己經舊得不像樣了,邊角捲曲,書脊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她沒有看他,盯著報亭視窗掛的雜誌,目光從一本掃到另一本,又從另一本掃回來,就是不落在一本上。
和他上次一樣。
兩個人站在離對方一米的地方。一米的距離,夠他從她的圍巾上看到一小片被風吹起來的絨毛,夠她從他眼睛裡看到那些紅血絲又多了幾條。
沈渡沒有停下來。他走過去了。黑色羽絨服的衣角掃過報亭的鐵架子,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
走出幾步,停下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腳自己停的。大腦說“走”,腳說“不”。大腦說“你不能回頭”,腳說“我己經在轉了”。
他背對著她,兩隻腳像被釘在地上。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腦勺發涼。
他沒有轉身。他在忍。
三秒。五秒。七秒。
第八秒,他轉身了。不是走回去,是轉過去,面對她。然後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她面前。
“姜念。”
她抬起頭。距離不到半米。他能看到她眼睛裡的自己——瘦的,蒼白的,眼眶下面青黑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醜。像一幅被人揉皺又勉強展開的畫。
但她沒有躲開。沒有皺眉,沒有後退。她只是看著他,眼珠一動不動,像在確認——這個人還活著。
“你出來了。”她說。
聲音不高不低。但沈渡聽得出裡面那層東西——她沒有說出來的那句“我以為你不出來了”。她把那句話咽回去了,咽得很快,快到喉結幾乎沒動。但他看到了。
“嗯。”
“我以為你不會出來。”
“我也以為我不會。”
他們看著對方,誰都沒有說話。時間像一塊透明的琥珀,把他們封在裡面。外面有風,有路人,有報亭老闆接電話的聲音,但都被隔絕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的圍巾吹散了。灰色的羊毛長巾從肩膀上滑下來,一端垂在胸前,一端被風捲到身後,像一條被風吹歪的路。
他沒有伸手去幫她圍。
因為他知道,那是“做了就會想做更多”的事。做了第一件就會做第二件——碰她的臉。第二件會帶出第三件——抱她。第三件會帶出第西件——再也不放手。第西件是他現在還不能做的事。
他站著,看著她的圍巾被風吹散,什麼都不做。手指在口袋裡蜷一下,鬆一下。蜷,松。像心跳,像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摩斯密碼。
她也沒有伸手去理。她也在忍。忍不把圍巾塞好,忍不從這個動作裡撈出一個“他會不會幫我”的期待。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忍什麼。這種知道,比任何情話都親密,也比任何沉默都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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