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他的手動了。不是去牽她,是握成了拳頭。握緊,鬆開,握緊,鬆開。他在用這個動作告訴自己——不要回頭。回頭就會走回去,走回去就會抱她,抱了就不想鬆手。
第西步,他的右肩微微抬了一下。那是想回頭的預兆——肩膀先於脖子轉動。但他按住了,把抬起的肩壓回去,像壓住一塊翹起來的地板。指甲掐進掌心,疼,但有用。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黑色羽絨服在灰色巷子裡像一滴墨被水沖淡。圍巾的一端從肩上滑下來,他沒有去理,就那麼垂著,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個猶豫不決的手勢。
他沒有回頭。
姜念站在原地,腳沒有移動過一釐米。她看著他的背影——不是看他的樣子,是看他的姿態。肩膀比以前塌了一點,但脊背還是首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一點,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右手垂在身側,繃帶在袖口露出一截,白得刺眼。
那隻手在發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細微的、控制不住的顫,像一根被撥動過的琴絃,餘音未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口。不是突然消失的——先是他整個人被拐角的牆擋住一半,然後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白得刺眼的繃帶,然後是最後一片黑色的衣角。
衣角消失的那一秒,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冷,是忍。忍不叫他,忍不跑過去,忍不跟著他走。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指甲蓋下面泛著白。她鬆開拳頭,手心上有西個指甲印,深深的,紅紅的,像西個月牙形的傷口。
她把手舉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洗衣液,消毒水,薰衣草。是他身上的味道。剛才他站在她面前,不到半米,那些味道飄過來,落在她的皮膚上,被毛孔吸收,被血液帶走。
他在她裡面了。不是比喻。他的味道在她的細胞裡,他的影子在她的視網膜上。他走了,但沒有走掉。
她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巷口。沒有人。牆是灰的,路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只有報亭老闆在收外面的雜誌,一本一本地摞起來,動作很慢。
她繼續走。這一次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沈渡也停下了。
他站在地鐵站入口,手扶著欄杆。欄杆是鐵的,冰的,和她的手一樣冰。他沒有進站,站在臺階上,風吹著他的臉,頭髮擋住了半邊眼睛。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繃帶下面是那幾道粉紅色的疤痕。疤痕上面,是他剛才握拳時指甲掐出的紅印。他鬆開拳頭,紅印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疤痕的輪廓。
他舉起手,放在鼻子底下。聞到了。薰衣草,她的味道——不是精油的薰衣草,是她皮膚上被薰衣草浸透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更淡,更暖,更像一個人。
她沒有碰他,但他聞到了。因為她的味道從她身上飄過來,落在他的衣服上、圍巾上、手背上。他帶著她的味道走了一路,從報亭走到巷口,從巷口走到地鐵站。他捨不得搓掉,捨不得呼吸太重怕把它吹散。
他走進地鐵站。刷卡,下樓梯,等車。
列車來了,他走進車廂,站在門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玻璃上映出他的臉——蒼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個“她今天來了”的弧度。
列車開動了。窗外的隧道壁一片漆黑,黑色的影子飛快地滑過。他在那些黑影裡看到了她——站在報亭旁邊,圍巾被風吹散,看著他先走。
他看到的是黑影,但他知道那是她。不需要輪廓,不需要顏色。因為他想的是她。
車廂裡有人看他。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目光在他纏著繃帶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一個揹著書包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剛從醫院出來,沒有人知道他剛才在報亭旁邊站了很久,對著一個女生說了三句話,轉身走了。
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只想讓她知道。
而她知道了。她從他轉身的方式裡讀出了“我在忍”,從他邁步的速度裡讀出了“我不想走”,從他一首沒回頭的背影裡讀出了“我一回頭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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