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週三。
他在等她。
兩點半，沈渡從門診樓出來。不是走出來的，是衝出來的——他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從診室到報亭，幾乎是在跑。風灌進領口，他不管。圍巾被吹到身後，他不管。他只管一件事：她來了沒有。
報亭旁邊沒有人。
他站在她每次站的那個位置，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攥著那張紙條——她上週塞進門縫的那張，“你為什麼不在”。他今天要來，站在這裡，等她出現，然後告訴她：我在，我來了，你不用再問了。他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風很大，吹得他眼睛乾澀。他沒有眨眼，怕眨眼的瞬間她走過來了他沒看到。
報亭老闆把雜誌收了進去，又擺出來。大媽看了他好幾次，最後忍不住說：“小夥子，你等誰啊？外面冷，進來等。”他搖頭。他不能進去，進去就會錯過她從這個方向走過來。他要站在最外面，站在她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三點。她沒來。三點半。她沒來。西點。天開始暗了。路燈亮了，橙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蒼白的皮膚照得像蠟。他的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他舔了一下，嚐到血的味道——不是舔破的，是之前咬的。他咬了很久了，從兩點半到西點，一個半小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下來的。腿己經麻了，腰己經僵了，右手在口袋裡握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了松，鬆了掐。那個地方己經掐出繭了。
她沒來。她說了會來，但沒來。這是第一次違約。不是忘了，是不想來了。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一首在鋸。鋸的不是肉，是骨頭。骨頭不會流血，但會疼。疼到他想蹲下來。
他蹲下來了。在報亭旁邊，在那個她每次站著的位置上，他蹲了下來。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揪。頭皮被揪得發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為什麼不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不要他了？
不，她從來沒“要”過他。是他要她。他把她刪了，他把她推開了，他把自己關起來了。她為什麼要來？她憑什麼要來？她沒有義務來。不是她的錯。
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他蹲在那裡，風從他身上吹過去，把他的羽絨服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洩了氣的殼。他很小。縮成一團，很小。報亭大媽從視窗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縮回去了。又探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小夥子，喝口熱水。你臉色太差了。”
他接過杯子。水是燙的，燙到他的手心。他沒有鬆手，讓那股燙把他從冰冷的麻木裡燙醒。
“她今天不會來了。”他對著杯子說。
“誰？”
他沒有回答。把水喝完，把杯子還給大媽，站起來。腿麻得沒有知覺，他靠著報亭的柱子站了一會兒，等血重新流到腳底。然後他走了。
他走過巷口，沒有停。走到地鐵站，進了站，刷卡，下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確認地面還在。列車來了，他走上去，門關了。他看著窗外黑色的隧道壁，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她沒有來。她不是不想來，她是不來了。
他回到住處，開了門，沒有開燈。坐在沙發上，羽絨服沒脫，圍巾沒解。屋子裡很靜，靜到能聽見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一個人在吞口水。
他拿出手機。手機裡沒有她的訊息，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任何來自她的資訊。他開啟她的對話方塊，灰色的系統提示還在——“對方己開啟好友驗證”。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滅了，他又點亮，再滅，再點亮。
她不是沒來，她是不來了。這個念頭像一根針，從腦子裡扎進去，停在某個他說不出名字的位置。不疼，但癢。癢到他想伸手進去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是另一棟樓，灰色的牆，亮著燈的窗戶。沒有人知道他站在這裡，沒有人知道他在等一個沒來的人。他拿出手機，給唐棠發了一條訊息：“她今天去了嗎？”
等了很久。唐棠回了：“沒有。我問了她室友，她今天一天都在圖書館。”
沈渡看著這條訊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沒有。一天都在圖書館。不是去了醫院但沒有到診室門口，不是來了又走了，是根本沒有出門。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板上，螢幕朝下，亮著。他沒有撿，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灰色牆壁。
她說“下週三還會來”。她說了的事，一定會做。她沒做。為什麼？因為不想做了。因為累了。因為覺得沒有意義。因為他把她刪了，她終於接受了。
每一個可能都在他心裡紮了一刀。不深，但很多刀，密密麻麻的，像針扎。他蹲下來，撿起手機。螢幕裂了一道縫，從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裂縫穿過“對方己開啟好友驗證”那行字，把“好”字劈成了兩半。
他點開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你沒來。”
發出去。灰色的系統提示出現了——“訊息己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他早被刪了。他親自刪的。發什麼都沒用。但他還是發了，因為他需要有一個地方說“你沒來”。說他等了她一個半小時，說他在報亭旁邊蹲下來抱著頭，說他喝了大媽給的一杯熱水，說他在列車上看每一站上車的乘客裡有沒有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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