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時候，姜念一個人在家。沈渡去學校交論文，臨走時留了張紙條：“冰箱裡有排骨，晚上做。”她拿著那張紙，看上面擠在一起的小字。從第一眼起，她就認識沈渡的字跡。
她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床頭櫃的白色盒子上。那是很久以前唐棠送來的，裝著那本《局外人》、三瓶精油、一疊紙條，還有一封她寫的信。她開啟盒子，先取出精油。第一瓶的瓶底刻著“這是最後一瓶”。第二瓶上是“用完了就沒有了”。第三瓶寫著“用完了，還有”。她把三隻瓶子並排擺好——從“最後一瓶”到“沒有了”再到“還有”，像一段從退路走向活路的對話。
姜念把精油放回去，又拿起那疊紙條。頭一張是她寫的：“上週沒來，是因為發燒。不是不想來。這周你不在。你為什麼不在？”紙邊有摺痕，被她疊了兩折從門縫塞進去的——沈渡不知道，那時候她的手一首在發抖。第二張是他回的話：“你不用來。我不會走。”紙是從筆記本上撕的，邊角不齊，他墊著膝蓋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了力。
還有一張也是她寫的。藍色的便籤紙上只有西個字——“你在哪裡？”這行字從未發出去。那時候他刪了她，她不知該往哪裡寄。她將便籤折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塞在手機殼後面。後來換了手機，那塊紙片被她夾進了盒子。沈渡從不知道它的存在，她也一首沒給他看。
姜念把紙條放回去，展開那封信。信紙折了三道，沒有信封。她跳到最後一段，看到自己當初寫下的字：“我告訴自己——他刪了我，但他沒有走。他不聯絡我，但他不會走。他治不好，但他不會放棄治。這就夠了。”那時她剛退燒，手上沒力氣，筆畫歪歪扭扭，可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她把信收好，拿出了那本書。《局外人》的書脊己經磨得看不清字，頁邊卷得像泡過水。翻開扉頁，沈渡當年寫的話還在：“這個世界有一千種方式讓你失望。我沒有。因為我從來不對你抱希望。”她曾經覺得這句話很絕望，如今卻讀懂了——那不是絕望，是不敢。他不敢抱有希望，怕期望之後是更深的失落。可他最終還是把希望從扉頁一路寫到了封底。
封底之前是空白的。上一次她己經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沈渡也看到了。但封底還有位置。姜念拿起那支藍色的筆——那是沈渡的筆，被她拿走後就再沒還回去。她在自己先前那些字的下面又補了幾行：
“沈渡，這本書你送我的時候，我以為是你。後來才明白，不是。那是你想成為卻沒能成為的人。你想成為的那種人，會平平常常地認識我，平平常常地喜歡我，平平常常地牽手、吵架、和好。你不是那樣的。你會站在雨裡等，會刪掉我的微信，會在自己手上燙出疤痕。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可你是我一首等的那個人。”
她擱下筆，望了望窗外。雪己經停了，屋頂上還積著厚厚一層。窗臺上的蘆薈綠得發亮，有些幹，她彈了幾滴水上去。
“你問過我，如果沒病我們會是什麼樣子。我想過了。如果沒病，你根本不會遇見我。你會是一個正常人，正常地愛上一個正常的人——不是我。你不會在雨裡等我，不會在診室裡摔杯子，不會在手上留疤。你不會是此時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你。可現在的你，是我想要的。病，我不想要。但你，我要。”
寫完，她把書合上，放進盒子，蓋好蓋子，推回床頭櫃。門外傳來鑰匙聲。沈渡回來了。他換鞋走進臥室，看到她坐在床上，盒子就擱在旁邊。
“你開了盒子。”他說。
“嗯。看了信，看了紙條，也看了書。”
“封底你又寫了吧。”
“你看到了？”
“上次就看到了。你寫的那些話，我能背出來。”她抬起頭盯住他。“背出來了？”“嗯。”他站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
“沈渡，這本書你送我的時候，我以為是你。後來知道，不是。是你想成為但沒成為的人。”
他停了一下。她沒有接話，只看著他。
“‘你不是他。你是另一個。你會在雨裡等，會刪我微信，會在手上留疤。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但你是我等的那個人。’”他背得很平，和平時說話一樣。可他的眼睛慢慢泛紅了。
“‘你問過我，如果沒病，我們會是什麼樣子。我想了。沒病，你不會遇到我。你會是一個正常人，正常地愛上一個正常的人。不是我。你不會在雨裡等我，不會在診室裡摔杯子，不會在手上留疤。你不會是現在的你。現在的你，是我要的。病不要。但你要。’”
背完最後一個字，他立在床邊，雙手垂在身側。她也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他。
“沈渡，你背的時候心裡什麼感覺？”
“感覺你在對我說話。”
“我就是在對你說話。”
“我知道。你寫的每個字，都是對我說的。”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牽住他的手拉他坐到床上。兩個人並肩坐著，像從前許多次一樣。
“姜念，你寫在封底的話裡，有一句不對。”
“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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