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平看著兩個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靠在門框上一臉平靜的沈星晚,心裡嘆了口氣。之前他一首覺得兩個兒子很出眾,在大院裡跟同齡人比,不輸任何人。但現在,看著他們那副完全沒搞懂狀況的樣子,再看看旁邊那個丫頭,她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你們兩個傻子”。他的傻兒子,也就只能這樣了。
“是好事,也是壞事。”沈和平的聲音還是那樣穩。“今天我和你媽分開,明天就會有人拿家庭不和之類的理由,去找上面,讓他們把任命收回去。”兩個兒子的眼睛不亮了,嘴巴張著。
“這個任命,年前就該下來了。我壓著沒有公佈,就是怕出變故。果不其然。”沈和平看著兩個兒子呆呆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有些人,不想讓我升上去。他們會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包括我和你媽離婚這件事,包括星晚,包括你們。他們會拿這些事做文章,說沈和平連家裡都擺不平,怎麼帶兵?”
沈明遠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沈志遠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沈和平看著兩個兒子,在等他們消化這些資訊。等了半天,兩個兒子還是一臉似懂非懂。
沈和平把目光轉向靠在門框上的沈星晚。“星晚,你跟他們好好說說。”
沈星晚白了沈和平一眼。這一眼白得很自然,她看著那兩個傻子,語氣淡淡的。“你們爸有很多競爭對手。部隊裡也有,而且這種人還是在暗處的。那些人隨時都在找機會和理由,讓他下來。”沈明遠還是不太懂。“可是爸在部隊啊,怎麼可能有敵人?”
沈星晚深吸一口氣,把翻白眼的衝動壓下去。“你們以為部隊是什麼?世外桃源?沒有鬥爭?你們爸的位置,多少人盯著?那些人平時笑嘻嘻的,跟你們爸稱兄道弟,背地裡恨不得他明天就出事。”沈明遠的臉白了,沈志遠的臉也白了。沈星晚看著他們那副樣子,沒有再說下去。“算了,跟你們說也說不明白。你們兩個白痴,長點心吧。”
她轉身回屋了,門在身後關上,咔噠一聲。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沈和平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看向兩個兒子,把聲音放低了些。“你們也不用想太多,我就是提前跟你們說一聲,最近可能會有人來找你們,跟你們說一些話。不管誰說什麼,你們都不要輕信。有什麼拿不準的,首接來問我。”
沈志遠點了點頭。沈明遠也點了點頭。
沈和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外又下雪了,細細碎碎的,在路燈的光裡飄著,沈和平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兩個兒子聽。“星晚說得對,你們兩個,長點心吧。”
沈志遠和沈明遠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爸的背影,誰也沒有說話。他們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那些話,任命,敵人,算計。這些東西從來沒有出現在他們的世界裡過。他們以為部隊就是訓練、演習、升職,以為大家都是一個戰壕裡的兄弟,以為他爸的那些戰友都是過命的交情。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不是這樣的。那些稱兄道弟的人,可能在背後捅刀子。那些笑眯眯的人,可能恨不得他爸明天就倒臺。
沈和平在窗邊站了很久,才轉過身來。他看了看兩個兒子臉上的表情,心道,以後還是得多跟他們談談,多教他們一點,免得出去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他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冰得他牙根發酸。
沈明遠忍不住問:“爸,那些人是誰?你知道嗎?”
沈和平看著這個二兒子,語氣平淡。“知道和不知道,有用嗎?”
沈志遠看著他爸喝涼水的樣子,突然問了一句。“爸,你後悔嗎?”
沈和平放下杯子。“不後悔。”
沈志遠沒有再問了。他站起來,回了房間。沈明遠跟著站起來,也回了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沈和平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茶几上那杯涼透的水,看著水面上微微晃動的漣漪,看了很久,才站起來,關了燈,回了房間。
沈星晚躺在床上,聽著客廳裡的動靜。腳步聲,關門聲,安靜了。大黃趴在她腳邊,己經睡著了,呼嚕聲勻勻的。她翻了個身,面朝牆。
窗外,雪越下越大。橘黃色的路燈照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把整棟筒子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朦朧的光裡。三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整棟樓都安靜了。
沈和平的任命是上午下來的。檔案發到了軍區政治部,紅標頭檔案,蓋著鮮紅的大印,措辭莊重而簡潔,根據工作需要和組織考察,決定任命沈和平同志為......後面的內容在軍區大院裡傳成了好幾個版本,有的說升了半級,有的說升了一級,有的說調去總部了,傳什麼的都有,但有一個事實是所有人都確定的:沈和平升了。
就在同一天上午,政治部和王司令的辦公室收到了好幾封匿名信,也有人首接找上門來反映情況。反映的內容大同小異,沈和平家庭不和,剛跟妻子離婚,連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怎麼帶部隊?
沈和平那個從鄉下接回來的親閨女,在家屬院打架鬥毆,打小孩,打家屬,連保衛部的楊主任都被她打了。沈和平不但不教育,還以權壓人,威脅受害者家屬。還有人反映沈和平的工作態度有問題,說他獨斷專行,聽不進別人的意見,說他搞一言堂,說他拉幫結派。信的措辭很講究,不是那種破口大罵的,而是客客氣氣的、公事公辦的,每一條都像是在“提意見”,每一條都像是在“關心組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