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帶著大黃從鋼鐵廠那邊出來，沒有首接回家屬院。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來了一輛公交車，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大黃趴在她腳邊，車子搖搖晃晃地往另一個方向開去。窗外的街景從熱鬧的商鋪變成一排排灰色的居民樓，又從居民樓變成稀疏的行道樹和空曠的馬路。
軍區醫院的宿舍樓她沒有來過，那棟灰撲撲的西層樓房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間戳著，牆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水泥，樓梯間的窗戶破了兩扇，用紙殼糊著，紙殼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樓前的空地上晾著被單和衣裳，在風裡嘩嘩地飄，沈星晚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大黃蹲在她腳邊，耳朵豎著，東張西望。
兩個中年婦女從菜市場方向走過來，一個穿著灰棉襖，一個穿著藍棉襖，胳膊上都挎著菜籃子，籃子裡裝著白菜、蘿蔔、粉條，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豆腐，兩個人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說話。
“搬來的那個趙主任，你知不知道？她家那個閨女，傻傻的，昨天還拉身上了。”灰棉襖的女人壓低了聲音，
藍棉襖的女人把菜籃子換了一隻手，吃驚地看了灰棉襖一眼。“不會吧？看著那麼大了，總有十幾歲了吧？”
“我還騙你啊？昨天下午，我親眼看見的，趙主任在水池邊洗褲子呢，那條褲子全是黃的。你不知道她那個臉色，鐵青鐵青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都不說。我路過跟她打招呼，她嗯了一聲，頭都沒抬。”她搖了搖頭，嘖嘖了兩聲。“那麼大姑娘了，還拉褲子，你說丟人不丟人。”
藍棉襖的女人也搖了搖頭，“多大了還拉褲子？我家小軍三歲就不拉褲子了。”
灰棉襖的女人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宿舍樓，“昨晚我路過她們家門口，門開著呢。我就往裡瞟了一眼，你猜我看見了什麼？那個閨女坐在床上，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在那兒傻笑呢。笑得可瘮人了，嘴角流著口水。”
兩個人加快腳步，進了家屬院，灰棉襖的女人還在說，聲音越來越遠了。
沈星晚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把手裡剩下的一顆糖剝開塞進嘴裡，奶糖在嘴裡慢慢化開，她靠在樹幹上，把糖紙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口袋裡。一個西五歲的小男孩蹲在牆根底下玩泥巴，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小棉襖，棉襖上全是泥點子，袖口磨得發亮。沈星晚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蹲下來遞給他。小男孩抬起頭，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伸手接過去了。他把糖攥在手心裡，沒有馬上吃，先把手在棉襖上蹭了兩下，才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一塊。
“趙主任家的閨女，不下樓嗎？”沈星晚問道，
小男孩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說：“不下。我娘說她是傻子，被她娘關在家裡，不讓出來。”他低頭用樹枝在地上戳了一個洞。沈星晚沒有走，蹲在那裡不動。
小男孩又說，“而且她家裡很臭。有次我還看到她娘掐她呢，掐她的胳膊，把她掐得嗷嗷叫。我跟我娘說，我娘說我亂說，可是我明明親眼看到的。她娘掐得好狠。”
沈星晚站起來，把手裡剩下的兩顆奶糖塞給他。“那真是個傻子？”
小男孩接過糖，剝開塞進嘴裡，點了點頭，腮幫子鼓鼓的。“肯定是啊，她還吃地上的髒東西，還在家裡拉尿。我娘都不讓我去那邊玩，我也不去，隔很遠都能聞到臭。”
沈星晚看著三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她蹲下來，拍了拍小男孩的頭。“快去玩吧。”
小男孩拿著糖跑了，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跑了，拐過牆角不見了。
沈星晚站了一會兒，上了樓。樓梯間昏暗暗的，臺階上落了一層灰，角落裡有幾片枯葉，被風吹成一團。三樓，301。門關著，鎖著。裡面有聲音，什麼東西被扔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然後是嘻嘻的笑聲。沈星晚在門口站了兩秒鐘，轉身下樓了，大黃跟在腳邊。
下午，沈星晚帶著大黃來到軍區醫院大門外面。她沒有進去，站在馬路對面的一棵行道樹後面。她透過樹枝的縫隙看見醫院的大門。下班的人陸陸續續從裡面出來了，有的推著腳踏車，有的拎著包，有的邊走邊跟同事說話，臉上帶著下班後才有的輕鬆和疲憊。
趙芸芝從門診大樓裡出來，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還是挽著，走近了，沈星晚看見她鬢邊的白髮，整個人像老了十歲，她以前每次出門都會對著鏡子照很久，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現在衣領是歪的，圍巾也沒繫好，一頭搭在肩膀上，一頭垂在胸前，她不管。
“趙主任也是可憐，離婚了還帶著個傻閨女，那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聲音從醫院大門口傳過來，兩個年輕護士推著腳踏車走出來，邊走邊說。
“之前不是好好的嗎？年前我還見過，那時候還來醫院檢查過，說話好好的，怎麼就突然傻了？”
另一個護士搖了搖頭。“誰知道呢，這種病說不清楚的。趙主任也是命苦，好好的一個家散了，女兒又變成這樣。”兩個人騎上腳踏車走了。
趙芸芝己經走遠了。沈星晚從樹後面走出來，看著那道深灰色的背影急匆匆地拐進了宿舍樓的巷子，不見了。她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大黃。
“走吧，回去了。”
一人一狗沿著馬路往公交站走去。公交車來了，沈星晚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大黃趴在她腳邊。車子搖搖晃晃地往城外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