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沈和平沒有出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白襯衣的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坐在客廳的摺疊椅上,面前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沈星晚從房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袱,系得緊緊的,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她那幾件舊衣服和兩件毛衣。大黃跟在腳邊,尾巴搖著,仰頭看著沈星晚。
沈和平看著她。“都收拾好了?”沈星晚點點頭。
兩個人帶著大黃下了樓。早晨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筒子樓的灰色牆面上,把牆上的裂縫照得清清楚楚,家屬院裡己經有不少人了,有的在樓下晾衣服,有的端著飯碗蹲在門口吃飯,有的拎著菜籃子往外走。
他們看見沈星晚手裡的包袱,目光一下子就變了,目光從包袱移到沈星晚臉上,從沈星晚臉上移到沈和平臉上,又從沈和平臉上移回來,在包袱上停住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傳過來。
“你看,被沈參謀長送走了。鄉下來的,就算是親生的又怎樣?”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女人端著飯碗蹲在門口,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裡的飯還沒嚥下去,含糊不清地跟旁邊的人說。
旁邊的人歪著頭看著沈星晚的背影,嘖嘖了兩聲。“這丫頭不是很厲害嗎?又打人又打狗的,怎麼就能答應被送走?鄉下過的可是苦日子啊,她又不是不知道。”
另一個提著水壺的女人站在一樓門口,水壺舉在半空中,忘了倒水,目光黏在沈星晚身上,跟她對面的鄰居交換了一個眼色,嘴角往下撇了撇。整個家屬院都在傳,沈參謀長要把親生女兒送回鄉下去了。一大早這個訊息在家屬院被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現在他們親眼看見沈星晚拿著包袱出來了,親眼看見沈和平送她,這就坐實了,送走了,不要了。
沈星晚沒有看他們,沈和平也沒有看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大黃跟在腳邊,尾巴豎著,一聲沒叫。那些竊竊私語他們沒理會。
食堂裡,秦叔正在視窗後面忙活,看見沈和平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沈參謀長,今天有空?難得在食堂看見你。”他一邊說一邊往碗裡舀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他看見了跟在後面的沈星晚,看見了沈星晚手裡的包袱。他的手停了一下,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角還彎著,但眼睛不笑了。“這是?”
沈和平走到視窗前,聲音不大,但整個食堂都能聽見。“她要離開一段時間。”
秦叔的臉上又有了笑意。“這樣啊。我還以為你要把這丫頭送回去呢。”
沈和平的聲音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這裡就是她家。”
食堂角落裡坐著的幾個人立即低下頭,端起碗喝粥,喝得很用力,呼嚕呼嚕的,筷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細的脆響,在安靜的食堂裡格外清晰。
秦叔給沈和平打了一碗粥,三個大包子,他把粥碗和包子碟子從視窗遞出來,又從架子上取下沈星晚的兩個飯盒,打了滿滿兩盒飯菜,遞出來。
沈和平接過飯盒,放在沈星晚手裡。“再裝十個包子,讓她和大黃在路上吃。”
秦叔轉身就去了後廚,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油紙包出來,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繫著繩子,提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把油紙包從視窗遞出來,沈和平接過去。沈星晚端著兩個飯盒,沈和平端著粥碗和包子,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大黃的飯盒開啟放在牆角的地上,大黃埋頭吃起來,吧唧吧唧的。沈星晚開啟自己的飯盒,米飯白生生的,上面蓋著白菜炒肉片,還有一個煎蛋,油汪汪的,蛋邊煎得焦黃,蛋黃半生不熟的,輕輕一戳就會流出來。她端起碗大口吃起來。
沈和平看著自己的親閨女,瘦瘦小小的,穿著半舊的棉襖,頭髮短短的,坐在食堂的角落裡吃得認真。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到嘴邊只剩下一句。“在裡面好好照顧自己。大黃照顧不了的話,就叫人把它送回來,我養著。”
沈星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沈和平又說:“你兩個哥哥前天也送走了。”
沈星晚嚼著飯,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沒有接話。
沈和平看著她的側臉,聲音放低了些,“現在就我一個人在這裡了。有大黃陪著也行。”
沈星晚放下筷子。“不用,不讓我帶大黃,我就離開那裡。”
沈和平被噎了一下,愣了片刻,沒有再說什麼。
吃完早飯,沈星晚把剩下的包子放進包袱裡,繫好口,端著兩個飯盒去水槽邊洗乾淨,塞進包袱兩側的口袋裡。
秦叔從後廚探出頭來,衝她喊了一聲。“小丫頭,回來秦叔給你做好吃的!”
沈星晚也喊了一聲。“謝謝你,秦叔!”聲音比平時大,食堂裡的人都被她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她。
秦叔笑得更開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展開的摺扇。“看你說的。在外面好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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