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全沒說話,只把碗慢慢放下了。
碗底那半口粥,他再也喝不下去。
晚上這一覺睡得踏實。
孟山川睡在左敢的房間,身子下面是乾草和舊棉絮,雖然破,可比山洞裡的石頭地強了不知多少。
外頭天光大亮時,左新天把他叫醒,沒點燈,只端了碗溫水進來,壓著嗓子說:
“先漱漱口,再吃點東西。別出門。前頭趙家那事兒才過去不久,左鄰右舍的眼睛都尖著呢。”
一整天兩人都沒出屋。
田慧帶著孩子坐在灶房擇菜,一邊留神院門外的動靜。
盧月生把家裡僅剩的一點糙米摻著乾菜熬了鍋稀飯,又熱了兩塊麩子餅。
孟山川和左全就坐在裡屋,端著碗慢慢吃。
左新天坐在門檻裡,用一把小刀削一根竹棒,裝成幹活的模樣,一邊壓低聲音跟他們說這一年多的事。
“這地方,很快就給拿下了。壓根沒人反抗。一個村子,青壯年都被朝廷徵得七七八八,剩下幾個半大孩子和一群老人,誰去反抗?
那些人進村的時候,敲了幾聲鑼,說以後歸他們管。
我們誰也不敢應,可也不敢不應。他們倒也沒打人,沒放火,進了幾家看看糧,也沒搶。
說‘不殺人,不放火,就是不讓亂走’。頭兩天還有人躲在山上,後來見沒什麼事,又一個個回來了。”
左全問:“那種地呢?就不管了?”
左新天說:“種地不管。你走以後,地多半都荒著,我跟你娘種了村後那兩塊,還有人種了河邊那片坡地。
沒人攔。就是莊稼熟的時候,有管事的下來看了一圈,說往後要交糧。
我們就問交多少?他們不說,只說先記著,讓別多問。就這麼吊著。
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是好是壞。說好吧,不搶不殺;說不好吧,誰也別想出村太遠。
村口那條路,白天黑夜都有人巡著。前村的劉二想跑到山那邊找他妹夫,被人在村外頭截住了,問了幾句就給拎回來了。
也沒打,就是讓他回來。可沒打你,你也知道不能走了。”
盧月生在旁邊嘆道:“這動亂的年月,怎麼就讓我們趕上了。”
左新天看她一眼,“趕上了還能怎麼辦。你兒子能回來,咱全家還能囫圇著坐在這兒說話,己經比多少人強了。”
盧月生撩起衣襟擦眼睛,沒再說話。
左全低著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說:
“以後估計會收稅。打仗要糧食,他們現在不收,是還想看收成。
地都沒種好,收了也收不上幾鬥。等明年開春一過,準得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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