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勳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亭子間的老虎窗透進來一點點灰白色的光,照在頭頂斜斜的屋頂上。
他側躺著沒動,聽王家姆媽在灶披間生爐子的聲音,洋風爐的煤煙味己經順著門縫鑽了進來,嗆得人嗓子眼裡發乾。
“小馬,還困呢,辰光勿早啦!”
樓下房東太太的嗓門穿透了薄薄的樓板。
“曉得了。”馬勳一骨碌坐起來,腦袋差點撞上屋頂。
這間亭子間只有六七個平方,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肥皂箱改的凳子,就轉不開身了。
牆上的石灰受潮起泡,一碰就往下掉渣,貼著的舊報紙己經泛了黃。
馬勳拿起桌上的那塊磨得掉色了的鍍銀懷錶,看了眼時間,六點十分了。
把手抽出來,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又從床腳衣架上拿下那身行頭。
郵差的工服。
深綠色的立領中山裝形制,牆上掛著同樣顏色的大簷帽。
他是於揚的上司,也是“知更鳥”小組的負責人,同時他還親自兼任聯絡員。
他一個潛伏小組的負責人,住在弄堂的閣樓裡,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為了掩飾身份,他一個郵遞員,還不是本地人,只能住在這種地方。
況且他們小組只有兩個情報員,經費上也沒那麼寬裕。
一個是於揚,收集一些碼頭上的訊息;另一個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一個打字員,名叫封林,他能在這裡收集到一些有關法租界各個部門政策上的訊息。
事實上“知更鳥”小組,作為一個獨立的,不和特務處上海站領導的小組,原本是為封林設立的,他的位置非常重要,在法租界公董局工作,可以及時傳出訊息,暗中保護二處在法租界的活動,給特務二處的特工們提供一些便利。
於揚只是個添頭罷了,因傷退下來的特務處行動人員,被上面打發回來,利用本地人和青幫人員的優勢,在碼頭上收集一些小道訊息。
他能進入“知更鳥”小組,完全是因為他在法租界居住和工作,正好在馬勳的活動範圍之內。
樓下灶披間裡,房東太太正在攪粥鍋。
看見馬勳下來,眼皮都不抬,“五塊法幣,這個月的房租,拖了三天了。”
“今天發了工錢就付。”馬勳從桌上拿了自己的搪瓷缸子,從鍋裡舀了半缸子稀粥,就著半塊鹹菜,呼啦呼啦吃了起來。
“發工錢?你們郵局還發得出工錢?”房東太太撇著嘴,“我外甥在永安公司,上個月只發了七成,這個月還勿曉得哪能。”
“你們郵政局……”
“郵政局是國家的。”馬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國難當頭,還能少了我們這口飯?”
他把一個不得志的愣頭青,演的活靈活現。
“國家?”房東太太哼了一聲,“日本人都打進來了,哪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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