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還有事跟上面請示。”他終於開口,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什麼事情?”
“具體都寫在情報裡了。”於揚為了讓上面透過他的想法,還是簡單說明了幾句,“那批毒氣彈明天晚上就要被運走。而且那倉庫附近有民居,如果就地引爆或者銷燬,毒氣洩露,肯定會死很多無辜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修六死後,他的那批糧食和棉布等物資還沒交割。季榮卿那個老傢伙害怕我們特務處的刺殺清算,把這件事情硬推給了我。而且這批貨和那批毒氣彈是同一條船,我打算……”
於揚把自己的計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完後補充道:“讓上海站不要動那批貨了。還有,讓上面儘快給回覆,我還要做些準備工作呢。”
“你這個計劃,”馬勳咂吧了下嘴,“去了很可能回不來啊。”
“放心,我對自己的身手有信心,除非運氣特別差,否則還是有機會的。”於揚不容置疑的說道。
“好。我立刻讓報務員上報此事。”馬勳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忍不住轉頭看了於揚一眼。
他的目光復雜,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話說出了口,“這件事情你可要做得乾淨點。如果漏了風聲上了報紙,上面為了給百姓一個交代,也為了震懾其他人。在這個關頭,恐怕會犧牲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除非你能真的做成此事。到時候無需多言,上面自會把你撤回去向民眾澄清。否則……你就會含冤而死。”
於揚當然明白。現在不是漢奸遍地的時候,金陵保衛戰馬上打響。誰敢這時候給日本人運糧食、運軍火,那就是特務處的靶子,是全國百姓的靶子。
這個時候為了凝聚民心,犧牲他一個“漢奸”,也是值得的。
“這個後果我己經想到了。”於揚的聲音很平靜,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像是在斟酌什麼,“可是這批毒氣彈危害太大了,不得不在江上把它銷燬,那樣對老百姓影響也小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萬一……這件事情玩脫了,漢奸的帽子我可以戴著去死。”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是希望上面可以接走我母親,並對我母親說明情況。她性格剛烈易折,我怕她知道我當了漢奸後被除,精神上扛不住……崩潰。”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馬勳的胸口。
馬勳攥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我會向上面說明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的計劃如此縝密,應該……不會失敗。”
於揚看了一眼懷錶,指標己經指向下午三點西十。
“這次我先離開吧。就剩下三十個小時了,我得儘快把所有漏洞堵上。”
說完,他合上報紙,站起身來。
他把報紙對摺塞進棉袍口袋裡,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微微側了側頭。
像是想回頭說點什麼,最終還是沒有。
他邁步走了出去,枯葉從地上被捲起來,在他身後打著旋兒落下。
馬勳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
她忽然想起古書上的句子,“風蕭蕭兮易水寒。”
他以前讀到的時候覺得那不過是文人的矯情,離自己太遠。可此刻他坐在冬天的冷風裡,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走向一場大機率有去無回的任務,忽然就懂了。
那不是什麼慷慨悲歌。
那就是一個人,把命別在褲腰帶上,安安靜靜地往前走。








